半夏小說

第90章 第096章 殘局冰霜 朕只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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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096章 殘局冰霜 朕只是,想

怎麽會這樣?他從未想過要傷她。

他這一世放下大周的皇權, 只身潛入秦都,甚至動用密術,所有的一切,不過是想将這件“逃走的作品”重新帶回身邊, 重新鎖回那座精心複建的鳳儀宮裏。

他要在萬壽節上拆穿禾凜的虛弱, 他要當着天下人的面告訴梓韻, 只有大周的皇陵和他的宮殿才是她最終的歸宿。

他打碎了禾凜的驕傲, 也算準了正月十三的契機, 可他唯獨沒有算到——寧梓韻竟然在大典前,親手為另一個男人縫制了相抵的解藥;他更沒有算到, 她會徹底被反噬的情蠱傷害。

“朕只是想與她說說話……朕沒想傷她……梓韻……”亘安在心底瘋狂地吶喊,那層儒雅的皮囊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他的眼底閃爍着一種由于極度恐慌而生的癫狂。

他看着被禾凜死死護在懷裏的女子, 那抹刺眼的朱砂紅,正無情地嘲笑着他兩世的自負與可笑。

他重生了,他以為自己能改寫前世城樓墜落的結局。前世她死的時候,他在千裏之外的戰場, 什麽都來不及做,只能抱着她已經冰冷的身體發瘋。他以為這一世, 只要他先一步布好所有的局, 她就可以活着, 就可以被他完好無損地帶回大周。

可到頭來, 他親手設計了一場絕妙的殺局,最後卻将利刃, 狠狠地送進了他最在乎的人的心口。他算計了禾凜,算計了大秦,卻唯獨沒有算到她為了禾凜拼了命, 更沒有算到他送出去的毒,會反過來傷她。

“這不可能是真的……梓韻,你看着朕!你不是祝家的靈主嗎?你剛才不是還在對朕笑嗎?”亘安突然失控地站起身,原本整潔的儒衫因為主人的劇烈動作而淩亂不堪,甚至連束發的黑玉簪子也松脫了下來,長發披散在肩頭。他想要往前走,想要跨越那滿地的狼藉去看看寧梓韻的傷勢,卻被前方如同實質般的黑色真氣給生生逼退了一步。

李鶴立在亘安身後,此時那張平日裏八面玲珑、波瀾不驚的沉穩臉龐,早已被無比的驚恐與擔憂所攻占。他那雙眼眸死死盯着高臺上大片蔓延的猩紅,臉色白得如同死人一般。他顧不得大周內廷總管的儀态,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向前邁了一大步,衣袖下的雙手劇烈地顫抖着。

他在大周後宮見過太多的死亡。

那些死亡或是陰謀,或是失勢,他見了,也參與了,他學會了如何讓自己的眼睛變得乾燥,如何讓自己的心跳不因為別人的生死而亂。可他沒想到,有一天,他會在大秦的麟德殿裏,因為一個他親手幫着推入險境的女子,而站在那裏,手抖成這個樣子,眼眶發熱,說不出一個字。

這木匣子是他親手呈上去的,暗號是他敲的,可他本意只是為了輔佐皇上制衡大秦。他在大周後宮時對寧梓韻心存感念,萬萬沒有想到,那原本沖着禾凜而去的“絕脈引”,非但沒能傷到禾凜半根毫毛,反倒通過那獨特的生漆氣息,将他一心想要護其周全的娘娘,逼入了這般吐血垂死的絕境。

“皇上……不能再往前了……”李鶴的聲音裏帶上了極其少見的哭腔,他用盡全身力氣拉住了亘安的衣袖。他太了解現在的局面了,高臺上的禾凜已經徹底瘋了,如果亘安再敢激怒他,這位大秦的羅剎鬼王絕對會不顧任何大局,當場将他們大周使團所有人碎屍萬段。

看着高臺上禾凜那近乎毀天滅地般的瘋魔模樣,再看看自家主子那徹底失控、面如死灰的癫狂,李鶴的心一瞬間沉到了無底深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兩國帝王同時瘋魔的代價是什麽——這麟德殿內流下的鮮血,将化作吞噬大秦和大周千萬條人命的滔天大火。

那藏在陰影裏的重重憂慮與大禍臨頭的恐懼,徹底壓垮了他眼底最深處的平靜。李鶴有些絕望地閉上眼,他敲響了絕命的暗號,以為自己是在給戰局推波助瀾,卻沒料到,他是在為敲響最後的喪鐘。

就在這千鈞一發、空氣中的殺意幾乎要凝結成冰的剎那,麟德殿那扇破損的側門被人猛地撞開。大秦的神醫、早已奉寧梓韻之命在暗中守候的太醫們,在小言子連滾帶爬的帶領下,狼狽不堪地沖了進來。

“皇上!太醫到了!太醫到了啊!”小言子的嗓音哭得完全變了調,他的衣袍上全是剛才爐子爆炸時沾上的香灰,整個人跌在地磚上,卻還是拼了命地往高臺處挪動。

幾名年邁的太醫看着滿殿的碎瓷與那厚重得讓人無法呼吸的黑色殺氣,吓得險些當場背過氣去。但在禾凜那雙猩紅眼眸掃過來的剎那,對死亡的恐懼激發起他們最後的求生本能。為首的老太醫連醫藥箱都顧不上拎,手腳并用地爬上白玉臺階,跪倒在禾凜的龍椅之側。

“給朕救活她……若是她少了一絲生機,朕要這錦城上下,全為她陪葬!朕說到做到。”

禾凜的聲音極其沙啞,那因為真氣過度消耗而有些逆流的內息,讓他的唇瓣也沾上了一抹詭異的烏紅。但他的一雙手卻依然極其小心地将寧梓韻托舉着,既不敢松開,又怕自己龍袍上的尖銳刺繡會再次弄疼了她。

老太醫渾身發抖,指尖顫巍巍地探向寧梓韻那微涼的手腕。在觸及到那幾乎微弱得察覺不到的脈搏時,老醫者的臉色瞬間蒼白得像紙一樣。

情蠱噬心,再加上皇權禁術的沖擊,這位大秦的靈主、昭陽郡主,此時體內的生機正在以一種極其瘋狂的速度迅速乾涸,就像是一盞在狂風暴雨中随時都會熄滅的殘燭。

“郡主這是心脈受了大周氣血的反噬……老奴需要立刻施針……還請皇上收斂內勁,莫要讓真氣再次傷了郡主的心脈!”老太醫頂着那股幾乎要将他頭顱割裂的殺意,聲嘶力竭地喊道。

聽到“傷了她”三個字,禾凜的身形猛地劇烈一震,那一雙猩紅鳳眸裏的瘋狂,竟然因為這幾個字而産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清明。他看着懷裏寧寧那張蒼白無力的臉,看着她翟衣上大片大片的血跡,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用劇痛強行将體內那股瘋狂肆虐的真氣死死地壓回了丹田之中。

籠罩在麟德殿內的黑色殺氣在一瞬間如潮水般褪去,可大殿內的溫度,卻并沒有因此恢複半分。

而在客位上,亘安依舊癡癡地看着那個方向,他的長發徹底散開,淩亂地遮住了他的半邊面孔,整個人如同一具失去了靈魂的空殼。

“朕沒想傷她……朕只是,想帶她回家啊……想帶她回家。”

他有些失神地呢喃着,掌心被瓷屑割破的鮮血落入那堆粉末中,将那些原本名貴的碧玉齑粉,染成了一種極其詭異的暗紅。

李鶴站在他身後,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慢慢挺直了腰。

看着高臺上開始施針的太醫,再看看滿大殿死一般寂靜的秦國官員,他明白,不管今天寧梓韻能不能活下來,這一場關于正月十三的戰争,終究是偏離了所有人的算計。

亘安算錯了,他算錯了。禾凜布的局,寧梓韻已經破了大半。而他們兩個誰都沒算到的那一步,是寧梓韻會把所有的保全留給禾凜,把所有的危險留給自己。

這世間沒有人能算盡另一個人的深情。

李鶴想,他見過很多種死法。有人死于算計,有人死于背叛,有人死于時間,有人死于意外。但他從來沒想到,有人會因為太愛護另一個人,而把自己置于絕境。

寧梓韻不是死于任何人的陰謀,她是死于她自己的心意。那枚香囊是她一針一線縫進去的,那枚辟毒藥是她精心備下的。她把所有的後路都留給了禾凜,給自己留了一個空——然後那個空,被亘安的毒填滿了。

這不是任何人布的局,這是兩個人的深情撞在一起,撞出來的最荒誕、最慘烈的結果。

麟德殿外,太陽高懸,可落下來的光,卻再也沒有了春天的溫度。

禾凜死死抱着寧梓韻,一動也不動,就連太醫施針時他也沒有松開手,只是把她靠得更近了一些,好像這樣就能替她多留住一分溫度。他的龍袍上全是她的血,可他不在乎。他現在什麽都不在乎,只在乎那根細如游絲的脈搏。

只要還在跳,就還有救。

風雪再起,天地白茫茫一片,将那十裏長街上靠溫泉靈水溫養出來的茉莉與芍藥,生生掐滅在了寒淵之中。

那些花是禾凜為了她開的,是用大秦國庫的炭火和溫泉水硬生生逼出來的春色。它們開了一個清晨,然後就在正月十三的風雪裏,一朵一朵地落下去,沒入白茫茫的積雪之中,不留任何痕跡。

只有麟德殿內還亮着燈。

那燈光透過破損的窗棂漏出來,落在滿地的積雪上,把白色染出一點昏黃,一點暖意,又被風雪吹散,什麽都留不住。只有那盞燈還在燒,像是在等着什麽,又像是什麽都不知道,只是在燒。

太醫的針還在施,禾凜一動不動地守着。窗外的雪壓着枝頭,壓得那些才開了一個清晨的茉莉,無聲地低下了頭。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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