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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097章 針懸一縷 不管郡主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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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097章 針懸一縷 不管郡主最

麟德殿內的空氣自從那一口鮮血噴出去之後, 便再也沒有流動過。

殿頂高懸的宮燈在震顫餘波中輕輕搖曳,将一片片昏黃的光暈投落在滿地碎瓷與傾覆的案幾上。

為首的老太醫姓鐘,行醫四十餘年。可當他那雙蒼老的指腹觸碰到寧梓韻腕間那一縷脈象時,這四十年攢下來的從容, 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裂縫。

那脈搏太弱了。弱到不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該有的。

“皇上, ”鐘太醫穩了穩呼吸, 手中的金針從針囊中一根根取出, 并排擺在绛紅色錦布上, “郡主眼下的情形,是情蠱與大周秘毒雙重沖擊心脈所致。兩股力道一內一外, 一陰一烈,在郡主心脈處相互撕咬, 已造成極為嚴重的經脈逆損。老奴須得即刻施針封鎖逆流之氣, 穩住心脈,再慢慢疏通堵塞的靈xue。此事容不得半點差池,還請皇上允老奴将郡主平放于榻上施治。”

他說最後這句話時,聲音不自覺壓低了八分。

禾凜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低着頭, 看着寧梓韻那張失去血色的面龐,看着她那一頭銀發在腥紅中淩亂地散開。下巴上那根肌肉緩緩地、一下一下地跳動着。

終于, 他松開手臂, 極其緩慢地将寧梓韻從懷中挪開, 放平在了禦案一側臨時鋪就的軟墊上。連那一頭淩亂的銀發, 他都一縷一縷地理順,鋪展在她的肩側, 不讓它壓在她的頸後。

“鐘太醫。”禾凜直起腰,擡眼,“朕的話你記住。她若醒了, 朕賞你整個太醫院;她若出了什麽差錯,朕今日便叫這麟德殿上上下下,陪她一同去。”

鐘太醫俯身叩首,額頭觸地的聲音沉得令人心驚。

“老奴必以殘軀,護得郡主周全。”

金針入xue的動作随即展開。鐘太醫與随行的兩名太醫分工明确,一人持針穩住寧梓韻胸口的幾處要xue,一人負責在旁以行氣手法輔助疏導逆亂的靈息,鐘太醫自己則親自操針,落在最險要的幾處心脈xue位上。

金針入肉的一瞬,寧梓韻那張蒼白的面龐微微抽動了一下,眉心深蹙,卻沒有醒來的跡象。禾凜半跪在她身側,一只手始終與她微涼的指尖相握。

大殿內,除了太醫們輕微的呼吸聲與偶爾壓低的詢問,便再無任何聲響。那些跪伏在地的大秦文武官員,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又淺又輕。

然而,就在這死寂之中,人群邊緣處,有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往高臺方向移動了小半步。

是亘安。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太師椅上站起來的。長發已經完全披散,遮住了半邊面孔,玄青色的儒衫在他劇烈起伏的胸口上顯得皺亂不堪。他的視線越過滿地狼藉與跪伏的百官,死死鎖定在高臺軟墊上那個毫無動靜的身影上。

康騰幾乎在同一時間側過身,一個無聲的手勢打出去,兩名玄甲衛立刻橫移,将亘安的去路截斷。他們并未拔刀,只是沉默地伫立着。

亘安的腳步停住了。他低下頭,看着那兩道橫亘在面前的人影,嘴角緩緩彎起一抹苦澀的弧度。他不是沒有能力越過去,可他清楚,在這麟德殿內,只要他敢往前踏出一步,禾凜就能将他碎屍萬段。

他往後退了半步,重新靠回廊柱旁。

而在更靠西側的廊柱後,斷斷續續的哭聲已經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青蕪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泣不成聲了。

她是被思洛帶進來的,寧梓韻倒下的那一瞬,思洛在第一時間傳令,便飛奔去将青蕪找來。青蕪趕到麟德殿的時候,正好撞見禾凜那聲震碎博山爐的怒吼,那股真氣沖擊直接把她打了個踉跄,險些沒站穩。她看見了高臺上那片觸目驚心的猩紅——那是她們姑娘翟衣上的血。

青蕪的腿當即就軟了。若不是身旁的小言子在情急之下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大概已經直接癱倒在地磚上。然而就是這樣一把無心的攙扶,讓青蕪在驚惶失措間死死地抓住了小言子的衣袖,然後便再也沒有松開過。

小言子起初還想掙,輕輕地往外抽了兩下手,可青蕪那兩只手攥得太緊,手指關節都因為用力過度而泛了白。他低頭看了看那雙顫抖着、淚水已經打濕了袖口的手,到底是沒狠下心去掙脫,只好就這麽任由她抓着。

“姑娘,郡主吉人自有天相的。”小言子扭過頭,壓低了聲音,好聲好氣地勸着。

青蕪擡起頭,那張向來機靈爽利的臉此時哭得一塌糊塗,眼眶紅透了,淚水順着臉頰一道道地往下淌。

“怎麽會吉人自有天相,那是血,那麽多的血。”青蕪的聲音哽咽着,斷斷續續的,“我跟了姑娘這麽多年,從來沒見過姑娘流那麽多的血,那是心脈逆損啊,言公公,你懂什麽是心脈逆損嗎?那是……那是……”

喉嚨裏湧上來的哽咽直接截斷了話頭,轉而化作一段壓着聲音的低泣。

“青蕪姑姑,鐘太醫是大秦最頂尖的醫官,皇上又在旁邊守着,郡主定然是……”

“皇上守着有什麽用!”青蕪猛地擡起頭,眼神裏閃過一道激烈的情緒,随即又趕緊将聲音壓了下去,淚眼朦胧地看着小言子,嘴唇抖了又抖,“我不是要說皇上的不是,我只是……我知道姑娘的身子,那蠱已經把她的心脈磨得不知道有多薄了,她這幾日還日夜不休地操持大典的事,她就是這樣的,從來不肯叫人知道她在苦……我早該攔着她的,我早該……”

後半句又被淚水淹沒了。

小言子嘆了口氣,心裏五味雜陳,試圖再勸,奈何這會兒也找不出什麽能真正頂用的話來。他再嘗試往外抽了抽自己的袖子,青蕪那兩只手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往裏縮了縮,抓得更緊了。

小言子低頭看了看那截已經被揪得皺成一團的袖口,心裏哀嘆一聲,徹底放棄了掙脫的念頭,苦着臉在原地立着不動了。

高臺上,鐘太醫的金針已經全數入xue,十幾根細如發絲的金針在宮燈光暈下微微顫着。太醫們神情專注而凝重,偶爾交換幾個極低的字眼,旁邊負責輔助疏導靈息的年輕太醫,額頭上已經浮了一層薄薄的冷汗,卻不敢擡手去擦,只是悶着頭,将全副心神沉進掌心的行氣之中。

鐘太醫第二次探脈後,眉頭皺得比最初更深了。他壓低聲音對身側的太醫吩咐了什麽,那名太醫點頭,從藥箱中取出一支細頸瓷瓶,将裏面的丹藥倒出一粒,極其小心地送至寧梓韻唇間。

禾凜看見了這個動作,目光驟然鎖住:“這是什麽藥?”

“回皇上,是祝家秘傳的扶元丹,專以穩固靈主受損的心脈,是在重華宮郡主的藥廬裏找到的。”

禾凜看着那粒丹藥送進去,沒有再說話,視線重新落回她臉上。

亘安這一次動得比第一次更慢,也更隐蔽。他借着人群退散後殘留的一點遮擋,将腳步放得輕之又輕,往高臺方向一寸寸地蹭。他的眼神始終沒有離開高臺——他只是想靠近一點,想看清楚她現在的面色,想知道那脈象到底穩了沒有。

康騰的目光微微一橫,手背上一個輕扣,身側的玄甲衛無聲側移半步,将那條迂回的路線堵死。

亘安停住了。他看着那道橫在面前的背影,胸口起伏了幾下,最終還是沒有再往前。

李鶴湊近了一些:“皇上,奴才鬥膽,請皇上收斂心神。”

亘安沒有回頭,只是眼皮微微一動。

“收斂?”他的嗓音沙啞,“李鶴,你告訴朕,叫朕如何收斂。”

李鶴沒有接話,垂首,在心裏嘆了一口沉甸甸的氣。

麟德殿內的時間變得很長。

青蕪又擡頭看了一眼高臺,太醫們的神情還是那樣凝重,她死死咬住下唇,可那淚還是無聲地滑下來,滴在她攥着小言子衣袖的手背上。小言子察覺到了,側過臉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最終什麽都沒說,只是悄悄地将被她揪着的那半截袖口往她手心那邊送了送。

青蕪沒有注意到這個動作,她的眼睛還死死釘在高臺方向。

“姑娘那麽好的人,”她低聲呢喃,軟得幾乎沒有骨頭,“為什麽偏偏是她……”

這句話沒有指向,也沒有問責。小言子聽見了,低下頭,看着腳下地磚上映出的搖曳燈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鐘太醫第三次探脈。這一次,他的手在那截手腕處停留的時間比前兩次都長。

禾凜感覺到了他手上的遲疑,目光從寧梓韻的臉上移過來,沉沉地落在鐘太醫的側臉上,一字不發地等着。

鐘太醫慢慢地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氣。

“皇上,郡主的脈象,眼下穩是穩住了,但……仍是太薄。”他頓了頓,沒有把話說盡。

禾凜盯着他,眼底有什麽東西在極緩慢地往下墜。

“繼續。”禾凜開口,聲音平穩得出奇,“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在,你就給朕繼續。”

“是。”

廊柱後,亘安将高臺上那段簡短的對話盡數收進了耳裏。那句“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在”落進他耳中的時候,他整個人倚在廊柱上,骨節分明的手指死死摳進朱漆柱子的刻紋裏,指尖泛白。

他就那樣站着。

沒有再動。

不是因為放棄了靠近的念頭,而是那念頭大到無處可去——高臺太遠,玄甲衛太近,禾凜那雙眼睛從來沒有真正放開過對他的注視。他能做的,只有站在這裏,隔着那段再走不過去的距離,看着那個男人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裏,看着那些金針在燈光中微微發顫,看着那一頭銀發鋪散在軟墊上,一動不動。

他站了很久。

“皇上,”李鶴再次湊近,聲音壓得極低,“您今日來大秦,本是勝算在握。可眼下這個局,不管郡主最終如何,您都已經輸了。再待在這裏,不過是在給自己添堵。”

亘安沉默了很長時間。

“添堵。”他低聲重複了這兩個字,嘴角彎起一抹說不清是苦澀還是自嘲的弧度,“你說得對。”

他轉過臉,最後看了一眼高臺。那一眼看得很長,長到連李鶴都沒有再開口去催。亘安就那樣站在廊柱的陰影裏,将那個被金針與龍袍覆蓋着的身影,用他那雙此刻紅得發燙的眼睛,細細地描摹了一遍。

最終,他收回了目光。

“走。去找禮官,說朕三日之內,離京。”

“是。”

那一襲玄青色的儒衫在宮燈昏黃的光暈裏緩緩移動,往麟德殿的側門方向退去,最終在一陣細密的風雪中消失在了門外。

高臺上,鐘太醫的金針依然顫着。

禾凜沒有回頭,他甚至沒有分出半分注意力去感知那道身影的離去。他的所有,此刻都只在那一雙緊握着的手,以及那截怎麽都暖不熱的冰涼指尖上。

他低下頭,看着她那張慘白的臉。眉心的蹙痕已經随着第一輪施針之後漸漸舒開了,那種舒展非但沒有讓他覺得寬慰,反而讓他心口沉得更厲害——那不是睡着的人會有的安詳,而是一種脫力之後徹底松弛下來的安靜。

“寧寧。”

他喚了一聲,嗓音極低,幾乎只是氣聲。

寧梓韻沒有任何回應。那一頭散落在軟墊上的銀絲紋絲不動,連眼睫都沒有輕顫一下。

禾凜的手指在她掌心收緊了一下,随即又松開,然後再次收緊,如此反複,停不下來。

廊柱後,青蕪的眼淚還在不聲不響地淌着,她自己都沒有察覺,抓着小言子衣袖的那雙手,這會兒已經将那截錦緞攥得連褶痕都透進布料裏去了。

殿外的風雪漸漸大了。

茉莉花瓣落在麟德殿的臺階上,白的,落在那片還未完全凝固的暗色血跡上,就那樣靜靜地蓋住了。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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