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102章 春入東廂 他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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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凜搬進來的那天, 動靜并不大。
他沒有讓內務府走什麽流程,沒有備什麽儀仗,甚至連通知都沒有提前通知重華宮的人。那天下午,寧梓韻正在內殿靠着軟榻喝參茶, 就聽見外頭有輕微的搬動聲。她側過頭, 看見小言子正指揮着兩個小太監, 把一只不算大的黑漆描金箱子從側廊搬進了東廂, 動作很輕, 腳步很穩,大氣不敢出。
然後是禾凜本人, 手裏拿着一疊折子,走進了東廂, 順手把門帶上了。
寧梓韻盯着那扇帶上的門看了片刻, 轉過頭,看向還在繡鞋的青蕪。
青蕪擡頭,也看了一眼那扇門,然後低下頭繼續繡, 嘴角噙着一抹極小的、努力壓住的笑意,一句話沒說。
寧梓韻放下茶盞, 也沒說話。
就這麽住進來了。
寧梓韻後來讓青蕪悄悄去東廂瞄了一眼, 青蕪回來說, 裏頭就放了一只箱子、一張書案、幾疊折子, 另外有一盆禾凜自己帶來的松枝,插在一只素色的陶瓶裏, 擺在窗邊。除此之外,和空着的時候沒什麽兩樣,乾淨, 簡單,像住的人本人。
青蕪說完,停了一下,補了一句:“就是那盆松枝……奴婢不知道皇上從哪裏剪來的,枝葉很新,是今天才折的。”
寧梓韻沒有接話,只是"嗯"了一聲,繼續看她的香譜。
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東廂和內殿之間隔着一段抄手游廊,平日裏各自做各自的事,偶爾走動一下,頂多是在廊下遇見,說幾句話,比禾凜每天從宸極殿趕來要近得多。可寧梓韻心裏有一種很難說清楚的感覺——不是不自在,是那種知道另一個人的呼吸就在隔壁的、恒定的踏實感。
第二日清晨,禾凜過來,說是鐘太醫傳了話,定魂草的藥已經開始泡制,頭三日需要煎服,之後改為日常飲用。今日起,同步開始真氣溫養。
寧梓韻在軟榻上坐直了身子:“現在就開始?”
“嗯。”禾凜在她對面坐下,伸出手,示意她把手放上來。
寧梓韻看了看他伸過來的手,停了一下,才把手搭了上去。
他的手很暖,把她那截還略顯涼意的指尖包住了。随即,一股細穩的內力順着她的掌心滲透進來,不急不躁,像是春天的地氣從凍土下緩緩往上滲,一寸一寸的。
那股內力進入心脈的時候,寧梓韻微微屏了一下呼吸。那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說不上疼,但也不輕松,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心脈的深處被輕輕觸動,原本藏在角落裏的東西被翻動了一下。她想起阿元說的“蠱的根系寄于心脈之上”,想起那股細穩的內力正在做的事,便沒有說話,只是平穩地呼吸,讓那股力量慢慢做它該做的事。
禾凜也沒有說話。
他低着頭,神情專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調控那股輸出的內力上。寧梓韻偶爾看他一眼,看見他眉心因為專注而微微蹙着,下颌線繃得很直,那是他做事認真時特有的樣子。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他緩緩擡起頭:“今日到這裏。”
寧梓韻動了動手指,感覺那截微涼的掌心确實比剛才暖了一點。“有沒有什麽需要注意的?”
“老蠱師說切忌激動,不要大喜大悲。除此之外,”禾凜停頓了一下,看着她,語氣很平,“把那些總想自己解決事情的習慣改一改。你一個人扛着太多東西,心脈會累的。”
寧梓韻對上他的眼神,沒有反駁,只是把手從他掌心裏抽了出來,低頭去端茶盞,說了一個字:“知道了。”
禾凜沒有再說,起身回東廂批折子去了。
寧梓韻坐在那裏,把手放在膝上,動了動指尖。那股內力進來之後留下的感覺已經慢慢散了,只有心口深處還有一點細微的暖,不明顯,卻是真實的。
青蕪端着茶進來,看見她發呆,悄悄把茶放下,什麽都沒問,退出去了。
日子就這樣過下來了。
溫養每日兩次,早晨一次,傍晚一次,各一盞茶的時間。禾凜雷打不動,寧梓韻也慢慢習慣了那股內力進來的感覺,習慣了在那段安靜裏什麽都不用想,就坐着,把手交出去,讓他做他該做的事。
有時候青蕪會在外間煮茶,炭爐的聲音細碎地傳進來;有時候小言子在廊下低聲和誰說話,一兩句就停了。內殿裏只有兩個人,一個閉眼調息,一個握着她的手,什麽都不說,也什麽都不需要說。
這種沉默,和以前那種各自藏着事情的沉默不一樣。那時候的安靜是有重量的,像是兩層隔着玻璃的窗,清楚地看見對方,卻摸不到。現在這個安靜很輕,輕到有點像睡前的那段時間,什麽都放下了,就只是在。
第四天,定魂草正式開始日常飲用。那東西泡出來是一種極淺的草綠色,帶着一股說不上好喝也說不上難喝的清苦氣,青蕪每日盯着她喝完。
寧梓韻喝完第一碗,放下杯子,說:“不算難喝。”
青蕪在旁邊道:“奴婢先嘗了一口,苦的。”
“你說不算難喝是什麽意思。”禾凜從折子上擡起眼,看了她一眼。
“比大周宮裏的某些東西好喝。”寧梓韻說。
禾凜沒有再問,重新看折子。青蕪端着空杯子出去,路過門口的時候,垂着頭,悄悄笑了。
第五天,禾凜在東廂發現了一件小事。
那天寧梓韻去廊下站了一會兒,順手把東廂的窗推開透氣。推開的時候發現那扇窗不太順,窗軸有些澀,用力推才會開。她順嘴說了一聲“這扇窗的軸該抹油了”,然後就去廊下吹風了,把這件事忘了。
下午傍晚回來,那扇窗已經開合順暢如新。
寧梓韻拉了兩下,沒有說話。
第七天傍晚的溫養結束之後,禾凜沒有立刻起身,坐在那裏翻了翻手邊的折子,忽然開口:“阿元在山上待的那段時間,那位老蠱師說過一件奇怪的事。”
寧梓韻正在看一本香譜,聞言擡起頭。
“阿元等了十一日,老人開了門。阿元問他為什麽那天突然肯見,老人說,他是等着看來人夠不夠誠。”禾凜停頓了一下,“但他還說了另一句話,阿元覺得奇怪,回來之後提了一嘴。”
“什麽話?”
“他說,'我早知道會有人來,只是沒算到來的不是她'。”
寧梓韻手裏的香譜停住了。
她沒有出聲,只是把那句話在心裏過了一遍,沉默了片刻,才放下書,說:“他說'不是她'。”
“嗯。”禾凜看着她,沒有追問,“阿元當時以為是老人的随口一語,沒有深問。但我想起你之前說起定魂草,你似乎并不意外。”
寧梓韻抿了抿唇。她想起那個山洞,想起那個赤足銀發、知道她母親名字的女子,想起她說的“祝家的女兒,終究是命苦”,想起她最後消失在密道裏的背影。
“我在山洞裏見過一個人。”寧梓韻說,聲音很平,“她認識我母親,給了我墨幽草。後來一閃就不見了。”
禾凜靜靜聽着。
“我一直不知道她是誰。”寧梓韻把香譜放到案幾上,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截手腕,“但那位老蠱師說'不是她',我忽然覺得,這件事或許不是巧合。”
禾凜沒有接話,只是重新拿起折子,看了她一眼:“你身體好些了,等你真的養好了,我帶你去月歸山。”
寧梓韻看着他那副說得理所當然的樣子,想說什麽,又把話壓了回去,只是點了點頭。
她想起那個山洞裏的女子,想起她說"祝家的女兒,終究是命苦"時的眼神——不是憐憫,是那種看透了很多事之後的平靜。她說認識她的母親,說了墨幽草,然後就消失了,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來得無聲,去得也無聲。
如果老蠱師說的"不是她",真的和這個女子有關——那意味着這件事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早過她重生,早過她回到大秦,甚至可能早過她母親的離開。
寧梓韻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等養好了再說。
窗外,東廂那扇新抹了油的窗框正好被晚風推開了一條縫,暖橙色的落日餘晖從那條縫裏斜斜地落進來,把禾凜執筆的手背照出了一片暖金色。
寧梓韻看了片刻,低下頭,重新翻開了香譜。
重華宮的夜來得很安靜。
那天青蕪最後熄燈的時候,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聽着東廂那邊透出來的、微弱的、燈還亮着的光,在心裏嘆了口氣。
她轉過身,把內殿的簾子拉好,輕手輕腳地走了。
今晚的重華宮,東廂和內殿都亮着燈,并排的兩盞,隔着一段游廊,沒有走動,也沒有聲音,就那樣各自亮着。
亮到很晚,才一盞一盞地滅了。
第八天,寧梓韻在廊下站了久一點,看見東廂的窗透着燈光,禾凜坐在書案前的影子映在窗紙上,一動不動,應該是在看折子。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內殿。
她沒有去敲門,他也沒有出來,但那盞燈亮着,重華宮裏就覺得滿了一些,不像從前那樣,只有她一個人守着一屋子的香氣和安靜。
今晚的重華宮,東廂和內殿都亮着燈,并排的兩盞,隔着一段游廊,沒有走動,也沒有聲音,就那樣各自亮着,亮到很晚,才一盞一盞地滅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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