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97章 第103章 鳳诏歸心 芍藥不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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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103章 鳳诏歸心 芍藥不凋,

溫養結束之後, 禾凜去了外殿處理折子,寧梓韻一個人坐在軟榻上,沒有立刻拿書,只是發了一會兒呆。

窗外的日光很好, 把廊道上那一片淡薄的積雪照得透亮, 雪水順着屋檐往下滴, 打在青磚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是難得清亮的午前。

寧梓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截掌心被他的溫度滲了好一會兒, 現在摸着還是暖的,不像入冬前那樣一到午後就開始發涼。

情蠱安靜地蟄在心脈裏, 沒有發作的跡象,只是偶爾還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像是一粒細小的砂, 嵌進了不該有它的地方。

她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腦子裏轉起了那七個字。

廿七歲,合當有人記得。

她刻那七個字的時候,想的是他那幾個生辰——他從沒提過, 卻被她在某個做夢的深夜裏看見了,那間空蕩蕩的波弦宮, 一根蠟燭, 一個人坐着, 窗棂外是茉莉枝。她知道他不會跟任何人說那些夜晚, 所以那七個字是她給他的一份證明,證明那些夜晚有人見過。

她把那塊玉遞給他, 是想讓他看見。

可她沒想那麽多,直到現在。

直到她看見他拿着那枚玉,在燈下站了很久, 才把它放進她的手心。

寧梓韻的手指慢慢收攏,把掌心那點餘溫握住。

他能認出那七個字的意義,能在那枚玉上讀出她想說的話,就意味着他必須記得那些生辰,記得那間波弦宮,記得那些沒有人來的正月十三。他不是聽別人說的,他從沒對任何人說過那些事,所以他記得,是因為那些事實實在在地發生在他自己身上。

他也有前世的記憶。

他也是重生的。

這個念頭從腦海裏升起來的時候,出奇地平靜,沒有什麽如遭雷擊的震動感,甚至連驚訝都算不上,更像是一塊原本缺失的拼圖突然找到了位置,咔噠一聲,很輕,卻合得天衣無縫。

她想了想他們認識的這些年——前世大周的那些年,這輩子在大秦的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她前後,做了很多事,藏了很多事,卻沒有一次開口把那些事說清楚。原來他帶着和她一樣的重量,也一個人扛着,也沒有說。

寧梓韻靠在軟枕上,看着梁上那盞還亮着的宮燈,想了很久。

他知道她是重生的,因為那枚玉告訴了他。她告訴了他自己,他沒有還她同等的秘密,只是說“我有一些猜測,很久了,但我想等你自己說”。

那她呢?他在等她說,她是不是也應該等他說?

寧梓韻想了想,覺得有點好笑。這兩個人,都藏着對方不知道的前世,都在等對方先開口,都不說,最後大概要等到情蠱養完的那天,還是各自揣着一肚子話。

不,她不想等那麽久。

她重生了,他也重生了。兩個人各自帶着前世,各自在這一世裏小心翼翼地走着,彼此藏着,彼此試探,藏了這麽久,到現在她才想通。

但想通了,也沒什麽好氣的。他等她,她等他,說到底兩個人是一樣的。

她想起他把那枚玉放回她手心的那個動作,想起他說“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在,就給朕繼續”時的嗓音,想起他搬進來那天不知從哪裏折來一枝松枝放在窗邊。

這個人藏着重生的秘密,卻沒有一件事情是沖着那個秘密做的,他做的全都是此刻的、真實的。

青蕪悄聲進來,給她換了杯熱茶,看見她發呆的樣子,欲言又止,最終沒問,出去了。

寧梓韻喝了兩口茶,重新靠回枕子,然後不知為何,又坐了起來。

她想起神樂署的人前幾日送來過一份關于春祭樂目的折子,擱在外殿的案幾上,禾凜說讓她好好養着,那些事他來處理,但那折子裏有兩處排序明顯有問題,她讀過一遍,擱下了,可這幾日腦子裏總要轉一轉。

她下了軟榻,慢慢走到內殿門口,朝外間張望了一眼。

青蕪背對着她坐在小凳上繡鞋,但仿佛後腦勺長了眼睛,頭也不回,語氣平靜地開口:“姑娘,太醫說了,這幾日不能久站。”

“我就站一下。”寧梓韻說。

“您上次說就站一下,站了一頓飯的工夫。”青蕪依然不回頭。

寧梓韻沉默了片刻,換了個說法:“神樂署那份折子,我看兩眼就回來。”

“折子昨天被皇上拿走了。”

“……什麽時候拿的?"

“您昨晚睡着之後。皇上說怕您看見了忍不住要改,先拿過去他處理。”

寧梓韻看着青蕪那一本正經的後腦勺,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轉身回去重新坐上了軟榻。

她在心裏把那份折子的問題默默過了一遍,想着等禾凜回來要找他要回來。神樂署那班人排樂目向來有一套陋習,她在重華宮接手宮務之後已經整改過一次,上回松了手,這回估計又回去了。

這件事非她來處理不可。

她在心裏把這話說了一遍,又覺得有點好笑——她剛對禾凜說了“知道了”,轉頭還是沒忍住,這大概就是積習難改。

下午,禾凜回來的時候,手裏拿着一個卷軸。

那是一封明黃色底色的卷軸,封口用的是大秦皇室專用的金絲線,軸頭雕着雙龍,看工藝是內務府按最高規制做的東西,厚重,鄭重,放在他随意拎着的手裏,卻像是一件随手帶來的尋常物件。

“這是什麽?”寧梓韻看了那卷軸一眼。

禾凜在她對面坐下,把卷軸擱在膝上,低頭解那金絲封線,沒有立刻回答,等線解開了,卷軸展開,他把軸頭壓在案幾邊緣,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擡起頭,看向寧梓韻。

“我念給你聽。”他說。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不像在宸極殿上宣旨,更像是在念一封信。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大秦開平元年,春正月,朕以社稷之重,夙夜憂勤,念皇室綱常,後位久懸,天下仰望。祝氏梓韻,出身尚書名門,承祝家靈主之脈,德容兼備,慧識通達,于朕入秦之初,以柔克剛,以清守正,護佑宮廷,功不可沒。今特冊封祝氏梓韻為大秦皇後,賜鳳印,掌六宮,與朕同享宗廟,母儀天下。願鳳翔雲端,芍藥不凋,與春同歸,與山河共壽。欽此。”

他念完,擡眼看她。

寧梓韻坐在那裏,一時沒有說話。

這是她第二次和皇後的位置有了關系。第一次是在大周,那場封後大典被取消了,沒有儀式,沒有翟衣,亘安只是讓人傳了個口谕,從那天起宮裏的人改口叫她皇後娘娘。那兩個字冷冰冰的,是他拿來對付太後的棋子,包裹在皇後冠冕裏,卻空心的,和她本人沒有任何真實的關系。

可這一次,禾凜坐在重華宮內殿裏,手裏拿着卷軸,就這麽念給她聽,外頭沒有百官,沒有跪地接旨的禮儀,沒有那些烏泱泱的排場,只有窗外的雪水聲,和他那把略帶沙啞的嗓音。

他念到“芍藥不凋,與春同歸”的時候,寧梓韻知道那不是禮部拟的詞,那是他自己加進去的。

禾凜把卷軸卷起來,雙手遞到她面前。寧梓韻接過去,握在手裏,那軸頭的金絲還留着他手心的溫度。

“大典的日期等你好些了再定,”禾凜說,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不用急。”

寧梓韻低着頭,看着手裏那卷明黃色的诏書,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聲開口:“禾凜,我問你一件事。”

“嗯。”

“那枚玉上的七個字。”寧梓韻擡起頭,直視着他,“你是怎麽認出來的?”

禾凜看着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眼神微微變了一下,那種變化很細微,是一種意識到對方已經想通了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松動。

“你是說,”他慢慢開口,“你想問我為什麽知道那七個字是什麽意思。”

“嗯。”寧梓韻把那卷诏書放在膝上,聲音很平,“因為那些生辰你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也沒告訴過我。如果你能認出來,只有一種解釋。”

禾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最後只說了一句話:“我以為你早就想到了。”

寧梓韻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裏有點無奈,有點釋然,有點說不清楚的什麽。“你不告訴我,是想等我自己說?”

“嗯。”他回答得簡單,卻是真的。

兩個人就那麽坐着,沒有再說別的。外頭的雪水聲還在,廊下有風,把挂着的鐵馬鈴吹得輕輕響了一下。寧梓韻把那卷诏書重新捧在手裏,看着那明黃色的綢面,想了想,說:“你那一世是從哪裏開始的?”

“封元十七年,剛回大秦。”禾凜說。

他沒有問她的起點,她也沒有再說——她的那一天,他已經知道了,她早就告訴過他。有些話說過一次就夠了。

兩個人把那些各自藏了很久的話,就這樣三兩句說出來了,沒有什麽驚天動地,沒有什麽如釋重負的痛哭,就像是在說今日的天氣,平靜得甚至有點輕描淡寫。

可寧梓韻知道,這兩句話比什麽都要重。

窗外的日光慢慢斜了,把那一片雪白照成了淡淡的橙金色。

寧梓韻低頭看了看手裏那卷诏書,又看了看禾凜,忽然說:"芍藥不凋那句,是你加的?"

"嗯。"禾凜沒有否認。

"禮部的人沒有意見?"

"沒人敢有意見。"他說,語氣平淡,毫無波瀾。

寧梓韻沉默了一下,又把那卷诏書拿起來展開,重新看了一遍那幾個字。芍藥不凋,與春同歸。

這一次的诏書裏,他寫的是她的名字,寫的是芍藥,寫的是春天。

寧梓韻輕輕地笑了一下,把诏書放到案幾上,直起身,重新靠回軟枕,閉上眼睛養神。

禾凜也沒有再說話,拿起折子,在她旁邊看了起來。

兩個人,各自帶着前世,各自帶着那些說出來和沒說出來的重量,此刻都放在了同一間屋子裏,也都放下了。

重華宮的下午,就這樣安靜地過去了。

他們在一個下午把兩輩子都交代清楚了,加起來不過說了幾十個字。

寧梓韻覺得有點奇怪——明明是很重的事,說出來卻那麽輕,也許是因為兩個人都早已各自消化了太久,說出來的時候,那些重量已經被時間磨成了一種能放得下的形狀。

或者是因為,說這話的人是彼此,所以不覺得重。

窗外,那盆禾凜搬來時放在東廂窗邊的松枝,在午後的光裏把影子投進廊道,細細的,随着風微微地晃。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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