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111章 肩上片刻 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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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馬車比來時多了一輛。
來的時候只有騎馬, 回去的時候阿元說路上有一段下坡,坡度陡,夜裏走不安全,不如租一輛車, 走官道回去。
禾凜沒有反對, 讓康騰去鎮上安排了, 馬車午後就到了, 是輛舊的, 簾子洗得有點發白,但車廂結實, 墊子也厚。老蠱師站在石屋門口送他們,沒有說什麽, 只是擺了擺手, 說去吧,走慢點。
寧梓韻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已經轉過身往石屋裏走了,背影很直, 步子很慢,像山裏所有古老的東西一樣, 不急, 也不等。阿元把那句話接住了, 應了一聲, 然後跟着康騰往馬車方向去了。
寧梓韻從石屋出來,站在院子裏, 看了看那輛馬車。
禾凜在她旁邊站着,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她的神情說不上什麽, 就是平靜,但那種平靜和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她慣常的、有點鋒度的平靜,是那種什麽東西壓下去了之後的、沉一些的平靜。
他沒有問,擡手把馬車的簾子掀開,側過身,等她上去。
寧梓韻沒有多說,踩着腳凳上了車。他跟着上來,在她對面坐下,簾子落回去,車廂裏暗了一些,只有簾子邊縫漏進來的幾道光,把車廂照出一些輪廓。
青蕪在另一輛車上,康騰和阿元騎馬跟着,這輛車廂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禾凜在對面坐着,看了她一眼。
她沒有看窗外,也沒有低頭,只是把目光放在車廂壁上那塊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就那樣看着,手放在腿上,指尖沒有動。
他把這些看進去,沒有說話。起身出去,過了一會兒進來,手裏多了一件外袍,折好的,擱到她旁邊的位置上,什麽都沒說,重新在對面坐下。
阿元在外頭吆喝了一聲,馬車動了起來,車輪壓過山路的碎石,有些颠,但不大。
車廂裏沒有說話的聲音。
寧梓韻靠着車廂壁坐着,看着簾子那邊透進來的光,那光随着車身晃動,一下亮一下暗,在她膝上移來移去。她沒有去追那道光,只是看着,手放在腿上,沒有動。
禾凜在對面,也沒有說話,只是坐着。
山路颠了一陣,到了那段下坡,馬車放慢了步子,車廂跟着傾斜了一點,寧梓韻身子往前晃了晃,本能地伸手撐了一下,穩住了。禾凜沒有伸手,但他的腳往前頂了一下車廂底板,讓自己坐穩,眼神一直在她這邊。
下坡走完了,馬車重新平穩下來。
寧梓韻把撐着的手收回來,重新靠回去,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廂裏還是安靜的,山路在車輪下一點一點往後退,樹影透過簾縫,把車廂內壁照出細碎的光影。寧梓韻睜開眼睛,看了看對面,禾凜還在那個位置,微微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有點輕。
“過來。”
禾凜擡起頭,看着她。
寧梓韻沒有再說話,往車廂壁那邊挪了挪,讓出來一點位置。
禾凜看了她一眼,站起身,在那個颠簸的車廂裏彎着腰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了。車廂不寬,兩個人并排坐着,肩膀貼着肩膀。
寧梓韻靠了過去,把頭擱在他肩上。
“三哥。”她輕聲開口,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叫了一聲。
他嗯了一聲,就那樣讓她靠着。過了片刻,她感覺到他的手動了一下,然後那件外袍被搭到了她肩上,輕的,沒有聲音,搭好了他的手就收回去了。
外頭的山路還在颠,偶爾有一段碎石密的地方,車廂抖了幾下,把兩個人都晃了晃,但她沒有把頭擡起來,他也沒有動,就那樣靠着,讓那些晃動晃過去。
禾凜的肩膀是硬的,骨骼的弧度很直,不像軟枕那種好靠,但寧梓韻靠着,沒有換位置。
車廂外頭偶爾有風,把簾子吹動一下,漏進來一縷涼氣,把外袍的邊角掀了一下,然後又安靜了。
就這樣過了很長時間。
寧梓韻沒有說話,禾凜也沒有。他的手擱在膝上,沒有放到她身上,只是讓她靠着,給她一個穩的地方待着,別的什麽都不做。
外頭的山路一段一段地過,從碎石到夯土,從夯土到寬些的山道,陽光透過簾縫的角度也在慢慢變,從左邊移到右邊,說明日頭偏西了,時間走了不少。
阿元在外頭跟康騰說了幾句什麽,聲音很低,聽不清楚,說完了就沒了,重新是車輪和馬蹄踩在路上的聲音。偶爾有山風過來,把簾子掀動一下,帶進來一點山裏的潮氣和草木的味道,然後又散了。
寧梓韻聽着那些聲音,沒有睡着。
她想着月霞鎮的那塊石碑。那年她跪在那裏,膝蓋跪麻了也沒動,只是盯着那塊碑,以為她娘在裏頭。後來許多年,那塊碑在那裏,她也知道它在。
現在知道棺是空的了,那塊碑是另一件事了——不是墓,是她娘用來切斷什麽的東西。那塊碑立在那裏,替她說了一句她沒有開口說的話。
山路漸漸寬了,車廂的颠簸慢慢穩了下來,官道的青石板聲音和山路不一樣,平的,勻的,聽了一會兒,耳朵就習慣了。
車廂外頭傳來錦城城郊的聲音,是雞鳴,遠的,說明村落近了,離錦城不遠了。
寧梓韻在他肩上待了一會兒,把頭擡起來,自己往旁邊挪了挪,坐正了。禾凜在旁邊,沒有動,等她坐好了才重新往對面挪,背靠着車廂壁,腿伸直了,就那樣坐着。
寧梓韻整了整外袍,開口了。
“沈洄,你覺得她怎麽樣?”
禾凜聽了一下,才明白她在問什麽。“見過她的人裏,你比我有發言權。”
“我是問你的感覺。”寧梓韻沒有擡頭,聲音還是那個低的,“你覺得她還好嗎,一個人在那裏。”
禾凜想了一會兒。“看起來還好。不是将就的那種。”
“嗯。”寧梓韻說,“我也這麽覺得。”
車廂外頭一段碎石路壓過去,聲音很響,兩個人就停在那個聲音裏,等它過去。
許久之後,寧梓韻才開口。
“回去之後,我想去慈寧宮。”她說,聲音還是輕的,帶着一點在他肩上待久了才有的懶散,“早就說好要去謝老祖宗,一直拖着,該去了。”
禾凜聽着,沒有立刻回應。
“你陪我去。”
“嗯。”禾凜說。
寧梓韻把頭在他肩上壓了壓,又說了一句:“你不用進去,在外頭等着就行,我自己去坐一會兒。”
“進去。”
“你進去反而拘束。”
“不拘束。”他說。
寧梓韻沒有再說,把眼睛閉上。進去就進去,說了也沒用,老祖宗大概也想見見他,就這樣吧。
車廂外頭,錦城的輪廓已經開始出現了,城牆的影子透過簾縫落進來,把車廂內壁照出一道細長的亮。寧梓韻感覺到那道亮,沒有睜眼,就那樣靠着,聽着車輪在青石板上滾動的聲音,一下一下,把錦城越帶越近。
禾凜的肩膀始終沒有動。
寧梓韻在他肩上待着,想起出發那天早上在廊道上喝的那杯涼茶,想起沈洄把厚布疊好遞給她讓她坐的那塊石頭,想起老蠱師開門時那雙花白眉毛下清明的眼睛。
月歸山這兩天,裝了很多東西,現在在回程的馬車上,那些東西在她身體裏慢慢安放。
她想,等見了老祖宗,她要好好坐着說說話。不是去謝那道懿旨,就是去坐着,說說這些日子,說說月歸山,說說沈洄,說說她娘的事。
老祖宗在宮裏待了那麽多年,見過的事不比她少,說給她聽,她會懂的。
寧梓韻想了想,那種有人可以說說話的感覺,讓她心口暖了一點。
她把外袍往身上攏了攏,靠着車廂壁,不說話了。禾凜在對面,也是安靜的,兩個人就那樣坐着,錦城越來越近,車輪聲越來越平穩,把剩下的路一段一段地走完。
那道從簾縫漏進來的光,慢慢亮了起來,城門近了。
寧梓韻感覺到那道光變亮,把眼睛睜開了,直起身子,把頭從他肩上擡起來。禾凜在旁邊,沒有動,等她坐穩了才重新往對面挪了挪,給她騰出位置。
兩個人重新坐成兩邊,車廂裏還是安靜的。
外頭傳來康騰的聲音,說城門到了,進去就是錦城。
寧梓韻把外袍疊好放到旁邊,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錦城的城門在黃昏的光裏,把兩側的牆照得很暖,街道上已經有了傍晚的聲音,攤販的,行人的,孩子跑過去的。
她把簾子放下。
“回來了。”
禾凜在對面,“嗯”了一聲。
寧梓韻把手放在膝上,看了他一眼。“三哥,你餓不餓。”
“不餓。”
“我餓。”她說,“回宮之前先吃點東西,不然等進了宮,又是一堆事情。”
禾凜沒有反對,掀開簾子吩咐康騰去找吃的。寧梓韻靠回車廂壁,閉上眼睛,聽見他在外頭說了幾句,然後簾子放下來,車裏重新安靜了。
她說餓,其實也不算很餓,只是想找件具體的事落一落。月歸山的兩天,沈洄,石壁,空棺,那些東西沉下去了,但人還是要吃飯的,這件事本身就讓她覺得好一點。
過了片刻,外頭傳來康騰的聲音,說找到了,是城郊一家攤子,有包子和粥。
寧梓韻說好,把簾子放下,閉上眼睛,等着進城。
錦城的城門就在前頭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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