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112章 慈寧夜膳 朕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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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宮的時候, 天已經徹底黑了。
宮門在暮色裏透着燈光,守門的衛兵見了馬車,側身讓路,沒有多說話。馬車進了宮門, 車輪壓過內宮的青石板, 聲音比外頭官道要更清脆, 在夜裏傳得很遠。
寧梓韻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宮道兩側的燈籠已經點上了, 把那條長長的道路照成一段明一段暗的樣子,燈與燈之間有一截暗, 但不長,走過去就又是亮的了。
她放下簾子, 轉頭看禾凜。
“我想去慈寧宮。”她說, “就現在,你說好不好。”
禾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有一點意外,但不多。
“現在是晚膳的時辰, ”他說,“老祖宗這時候應當在用膳。”
“那就去蹭飯。”寧梓韻說, 語氣很平, “她上次見我, 我氣色不好, 我想讓她看看,我現在好多了。”
禾凜沒有再說什麽, 掀開簾子,讓外頭的人把馬車調向慈寧宮的方向。
寧梓韻重新靠回車廂壁,閉上眼睛, 等着到。
*
回宮之後,寧梓韻和禾凜沒有先去重華宮,直接往慈寧宮的方向走。
夜裏的宮道比白天更靜,腳步聲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回響,把那條長廊走出了一點空曠的意味。寧梓韻走在禾凜旁邊,手沒有放進袖子裏,就這樣垂着,偶爾走到廊道轉角,那裏的風把她的發絲帶動了一下,她擡手壓了壓,重新走穩了。
禾凜沒有說話,走在她右側,步子放得和她一樣慢。
寧梓韻走了一段,忽然開口:“銜芳閣,你打算留着?”
禾凜頓了一下,“嗯。”
寧梓韻沒有再問,把這件事在心裏擱了一下。銜芳閣,她在那裏住過大半年,那是她進錦城後第一個落腳的地方,秋水閣是她的寝殿,有她調香用的藥房,有青蕪替她種的幾株茉莉。她以為那地方遲早要空着,沒想到他一直留着。
她沒有說什麽,繼續往慈寧宮走。
慈寧宮的晚膳還沒有撤。
侍女說太皇太後今日胃口不太好,吃得慢,還有幾道菜沒有動。寧梓韻聽了,在慈寧宮門口頓了一下,往裏頭望了望,正殿裏頭有燈光,暖的,把殿內那幾道屏風的輪廓照得很清楚。
她往裏頭走,禾凜跟在她後頭。
太皇太後正坐在軟榻上,面前擺着膳食,手裏捏着翡翠念珠,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身邊的老嬷嬷在旁邊輕聲勸着,說再用一點。太皇太後擺了擺手,說不用了,吃不下。
然後她擡起頭,看見走進來的兩個人,手裏那串念珠停了一下。
“哀家沒有老眼昏花吧?”太皇太後開口,語氣裏帶着一點被驚到的意味,“這兩個人,不是剛從月歸山回來,怎麽不好好歇着,跑哀家這裏來了?”
寧梓韻走到她面前,在軟榻旁邊的腳踏上坐下來,離她很近。
“聽說您胃口不好,”寧梓韻說,“我來陪您用膳。”
太皇太後盯着她看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說話,把念珠在手裏轉了兩轉,才開口。
“氣色好多了。”她說,語氣平,但那個“好多了”說得很實在,不是客套,是真的說。“眼睛裏有光了,你月歸山前那雙眼睛,光是有,但藏得太深,哀家看着不踏實。”
寧梓韻聽見這句話,沒有立刻接,低頭看了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才說:“在山裏走了兩天,睡得早,吃得簡單,人反而松快了。”
“月歸山的事,找到你想找的了嗎?”
寧梓韻停了一下,點了點頭。“找到了,不是全部,但夠了,夠我想清楚一些事情了。”
太皇太後聽了這話,把那串念珠在掌心壓了壓,沒有再追問,只是往膳桌那邊看了一眼,然後對身邊的嬷嬷說:“再加兩副碗筷來,讓他們兩個陪哀家把這頓飯吃完。”
老嬷嬷應聲去了。
禾凜在太皇太後旁邊另一側的椅子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在那裏坐着。太皇太後往他那邊掃了一眼,說:“凜兒,你這趟也跟着去了?”
“嗯。”禾凜說。
“你陪着就好。”太皇太後把話點到這裏,沒有再往下說。
禾凜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碗筷送上來,三個人重新圍着那張膳桌坐了,太皇太後的食欲比剛才好了一些,揀了兩筷子菜,嚼得很慢。寧梓韻在旁邊陪着,給她夾了一筷子魚,太皇太後接了,說這個好,是禦廚新腌的,你也嘗嘗。
寧梓韻嘗了,說好吃,太皇太後就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但是真的。
“月歸山那邊,老蠱師還在嗎?”太皇太後夾了一筷子素菜,随口問了一句。
“在,”寧梓韻說,“精神很好,話不多,但給了我們需要的東西。”
太皇太後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只是說:“那就好。”
膳桌上的熱氣把這一小塊地方烘得很暖,窗外的夜風偶爾吹過來一點,但進不來。
用膳用了一段時間,太皇太後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把碗放下,看了看寧梓韻,又看了看禾凜,然後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說吧,”她說,語氣裏有一種老人才有的那種洞察,不咄咄逼人,就是知道,“婚事,什麽時候辦?”
寧梓韻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點了一下,看向禾凜。
禾凜放下筷子,坐正了,看着太皇太後,開口說話。“朕有一件事,想請老祖宗允準。”他說,語氣不快,是認真在說一件事。
太皇太後的手指在念珠上微微停了一下,沒有打斷他,等着。
“銜芳閣還留着。”禾凜繼續說,“寧寧當年進錦城,頭一處落腳的地方,就是那裏的秋水閣。朕想把銜芳閣留作她的私産,挂她的名。大婚那日,讓她從秋水閣出嫁,當作娘家。”
慈寧宮的正殿裏,燈燭不動,外頭的夜風也沒有聲音了。
太皇太後沒有立刻說話。她低下頭,把那串翡翠念珠在手裏撚了又撚,撚了很久,才擡起頭,看向寧梓韻。
“你知道這件事?”她問。
寧梓韻搖了搖頭,這是她第一次聽見。
太皇太後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重新落在禾凜身上,看了他一會兒,神情裏有一種很深的什麽,說不清楚是心疼還是寬慰,或者兩者都有。
“好。”她說,就這一個字。
然後她從軟榻上站起來,走到寧梓韻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就像每次見面都會做的那個動作,輕的,穩的,那雙手有年歲了,皮膚松弛,骨骼的輪廓很清晰,但那個力道是實在的。
“韻兒,”太皇太後開口,聲音不大,“那個地方哀家記得,你在那裏住了不短的時間。留着,是該留着。”
她停了一下,“哀家允了。”
寧梓韻低下頭,點了點頭,說:“好。”
聲音穩的,低了一點。
太皇太後拍了拍她手背,把手收回去,重新在軟榻上坐下,把那串念珠收進掌心,撚起來,神情變回了平日裏那副從容的樣子,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随口說的,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婚期,”她說,“就定在明年春天,不要太趕,讓她好好把身子養足了再說。哀家替你們把日子看着。”
禾凜應了。
寧梓韻坐在那裏,把那個“明年春天”在心裏放了一下,沒有說什麽,只是看了一眼放在案幾上那串被太皇太後擱下來的翡翠念珠,那翡翠是深綠的,在燈光裏顯出一種很穩的潤澤。
那是一件跟了太皇太後很多年的東西,每次見她,那串念珠就在她手裏,撚着,停着,偶爾敲一敲扶手。這麽多年過去,那串念珠的顏色還是那樣,沒有褪,也沒有舊,只是更潤了一點,是人把它捂出來的溫度。
寧梓韻把視線從那串念珠上收回來,看向窗外。
太皇太後說今天累了,讓他們早點回去歇着,不用陪着。寧梓韻站起來行了禮,太皇太後擺手,說下次來不用這麽正式,來了就坐,哀家這裏沒有那些虛的。又說,婚事那邊禮部若來問,讓他們按規制來,但繁文缛節能省的就省,別折騰人。
寧梓韻應了,跟着禾凜走出正殿,走進外頭的廊道裏。廊道上的夜風比殿裏涼,把臉上那點膳食的熱氣吹散了。
走了幾步,寧梓韻在廊道裏停下來,仰頭看了看那排燈籠,那些燈籠是紅的,在夜風裏輕輕搖着,把廊道照得暖融融的。
“三哥,”她開口,聲音不大,“謝謝你想着秋水閣那件事。”
禾凜在她旁邊站着,看了她一眼,“早就該有了。”
寧梓韻低下頭,沒有說話。那點什麽在心口待着,壓不下去,也不想壓了。
她側過身,踮起腳,在他下颌的位置輕輕碰了一下,唇觸到的地方是那道輪廓很硬的線,貼了一下,就松開了,很輕,像是風把什麽東西帶過來又帶走了。
她重新落回腳跟,低着頭,繼續往前走。
禾凜站在原地,停了一下,才跟上來。
兩個人并排走在廊道裏,燈光在腳下移來移去,夜深了,宮裏安靜得只剩下風聲。走了一段,他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沒有握,只是碰了一下,然後收回去了。
寧梓韻沒有說話,繼續走着。
明年春天,從秋水閣出嫁。
這件事是真的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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