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115章 弦斷長樂 先帝……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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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何太後的念頭, 是從禾凜那句“我會陪你去看老祖宗”開始的。
寧梓韻躺在他懷裏想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和秋水閣完全不相關的事。
“長樂宮那邊,”她開口,聲音很輕, “何太後現在怎麽樣了?”
禾凜的身體微微一僵。
“為什麽問這個?”
“沒什麽特別的原因, ”寧梓韻說, “就是這幾個月經歷了這麽多事, 忽然想起還有這麽一個人, 關在那裏,沒人提起, 也沒人去看。”
禾凜沉默了片刻。
“她瘋了。”他說,語氣很平, 沒有任何起伏, “從去年開始,時好時壞,宮人按時送飯送藥,沒有更多的事。”
“我想去看看她。”
禾凜低頭看她, 眼神裏有一絲不解,但沒有反對。
“為什麽?”
寧梓韻想了想, 說不出一個特別清楚的理由。“就是想看看。”她說, “她名義上是你的繼母, 不管這些年發生了什麽, 我沒再去見她一面,總覺得是一件沒做完的事。”
禾凜沒有再問, 只是說:“我陪你去。”
*
長樂宮在禁宮最偏僻的一角,比慈寧宮和重華宮都要遠,宮牆也比別處低矮些, 牆頭爬滿了枯藤,看得出常年沒有修整。
守門的禁衛見禾凜和寧梓韻到了,連忙行禮,神色卻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緊張,禾凜揮了揮手,讓他們開了門。
殿內比想象中安靜,沒有尋常宮殿那種焚香的氣味,只有一種說不清楚的、陳舊的潮氣。
宮人見狀跪了一地,禾凜讓他們都退下,殿裏只留了他和寧梓韻。
何太後坐在窗邊,背對着門口,一頭花白的長發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沒有梳理。她穿着一身半舊的素色衣裙,瘦得幾乎脫了形,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頭來。
寧梓韻第一次見到她。
那張臉曾經應該是美的,五官的輪廓還在,但眼神是渙散的,落在寧梓韻身上的時候,先是茫然,然後忽然有了焦點,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她開口,聲音乾澀,“你是那個白發的。”
“是。”寧梓韻走近了一些,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何太後看着她,神情忽然清明了一點,像是某個被塵封的角落被推開了一道縫。
“哀家見過你,”她說,“大典那天,你穿着月牙色的禮服,站在祭天臺上。”
寧梓韻沒想到她還記得這些,沒有說話,只是聽着。
“哀家那時候,”何太後繼續說,聲音漸漸低下去,“還想着,要怎麽對付你。”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奇怪,介于自嘲和悲哀之間,“現在想想,都沒什麽意思了。”
殿內的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花白的發上,把那些散亂的發絲照得有些透明。
“何家,”她忽然又開口,眼神又渙散了一些,“何家的人呢,怎麽都不來看哀家。”
寧梓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知道答案,也知道這個答案此刻說出來沒有任何意義。
何太後沒有等她回答,自己又陷入了某種思緒裏,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的衣料上摳挖,摳出了一個小小的破洞。
禾凜站在稍遠的地方,神情沒有什麽變化,但寧梓韻能感覺到他周身那種緊繃的、克制的冷。
“她去年還好一些,”他低聲對寧梓韻說,“這幾個月差了很多。”
寧梓韻點了點頭,重新看向何太後。
殿內一角擺着一架古筝,蒙着一層薄灰,弦看上去年久失修,松松垮垮地搭在琴身上。
何太後的目光忽然飄向那架古筝,眼神又是一變,變得專注起來,像是看見了什麽熟悉的、能讓她抓住的東西。
“哀家以前,”她說,聲音忽然又清楚了,“彈得一手好筝。先帝在的時候,最喜歡聽哀家彈《長相思》。”
她站起身,腳步有些不穩,寧梓韻想伸手扶她,被她不耐煩地避開了。
何太後走到那架古筝前,坐下,手指搭在那些松垮的弦上,閉上眼,似乎要彈奏起來。
但她的手指動了幾下,沒有發出任何調子,只是幾聲雜亂的、走調的弦響。
她皺起眉,神情又亂了,喃喃自語着什麽,寧梓韻聽不清楚,只是斷斷續續的幾個字,“先帝……何家……白發的……”
寧梓韻和禾凜站在那裏,誰也沒有說話,殿內只有那幾聲斷續的、不成調的琴聲,在空蕩的大殿裏回響,顯得格外凄涼。
許久,何太後的手停了下來,安靜地坐在那裏,像是忽然累了。
“哀家累了。”她說,聲音又恢複了那種平靜的、不屬于任何特定情緒的狀态,“你們走吧。”
寧梓韻看着她的背影,那個曾經在大秦權傾朝野的女人,如今坐在一架走了調的古筝前,瘦小,孤獨,被困在自己腦海裏那些反複糾纏的碎片中。
她沒有再說什麽,起身,對禾凜點了點頭,兩個人一起退出了大殿。
*
這件事,寧梓韻以為就這樣過去了。
但三日之後,長樂宮那邊傳來了消息。
那天傍晚,禾凜正在外殿看折子,康騰匆匆進來,神色凝重,在禾凜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寧梓韻在旁邊,看見禾凜的神情瞬間沉了下去。
“什麽事?”她問。
禾凜沉默了片刻,才看向她。
“何太後,”他說,聲音很低,“去了。今晨宮人送飯進去,發現她已經沒了氣息,應該是夜裏走的。”
寧梓韻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窗外的風吹過廊道,帶來一絲凄涼的聲響。
寧梓韻想起三日前那個下午,何太後坐在那架走調的古筝前,手指在弦上摸索,卻彈不出半個完整的音。那時候她說,先帝最愛聽她彈《長相思》。她又想起她說“哀家累了”的樣子,那時候不覺得是什麽大事,現在想來,那或許是她那天唯一一句完全清醒的話。
“葬禮怎麽辦?”寧梓韻問。
禾凜的神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但寧梓韻知道,那種平靜底下藏着的,是一種早已說不清楚的複雜情緒——這個女人毀了他半生,他沒有辦法為她的死感到悲傷,但她到底也曾經是他名分上的母親。
“按太後的規制,”他說,“簡單辦了,不張揚。”
寧梓韻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那天夜裏,寧梓韻躺在床上,想起何太後那雙渙散又偶爾清明的眼睛。她想,這個女人曾經争過權,奪過勢,最後小太子沒了,何家沒了,自己也被困在那座偏僻的宮殿裏,瘋瘋癫癫地過了這麽多年。這樣的一生,走到這一步,似乎也并不讓人意外。
寧梓韻閉上眼睛,沒有再去想這件事的對錯,只是覺得,這世間的許多結局,本就沒有什麽對錯可言,只有各自的因果,各自走到了各自的盡頭。
*
何太後去世的消息,沒兩日就傳遍了錦城。
百姓茶餘飯後議論起來,說法五花八門。有人說,這是惡人有惡報,何家當年仗着太子之勢橫行無忌,如今家破人亡,太後本人也沒能善終,是天理昭昭。也有人念及她曾經的尊榮,嘆一句風光不過一時,到頭來誰也逃不過那個“空”字。
更多的人,議論了兩句,也就散了。她被困長樂宮數年,漸漸被人遺忘,連她的死,也沒能在市井裏留下太久的痕跡。
朝堂上,議論的人更謹慎一些。
有幾位老臣私下裏議論,提起當年何家覆滅的舊事,言語間帶着幾分唏噓,但誰也沒敢說得太明白,畢竟那段往事牽連甚廣,提多了反而惹禍上身。禮部按着太後規制,簡單辦了喪儀,沒有大肆操辦,朝臣們多是按例随了一份心意,便各自散去,沒有人真的為此事多費心思。
倒是幾位年長的嫔妃私下感慨,說她當年風光時何曾想過會是這般結局,言語間不無戒懼——深宮之中,盛極一時又如何,到頭來終究是要看天意如何安排。
寧梓韻聽青蕪轉述這些議論的時候,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想,無論是非功過,這世上的人來人去,到最後,大多也就是幾句閑話,幾聲嘆息,便随風散了。
窗外,夜色深沉,重華宮的燈還亮着,那兩棵芍藥苗,在夜裏靜靜地立着,等着屬于它們自己的春天。
*
這幾日寧梓韻的心情确實沉了一些,話比平日少,常常坐在窗邊發一陣子呆。
青蕪瞧在眼裏,憋了兩日,終于想了個法子。
這天午後,她抱着一卷圖紙興沖沖地跑進內殿,臉上帶着藏不住的笑意,幾乎是小跑着到了寧梓韻跟前。
“娘娘娘娘,”她把圖紙往案幾上一鋪,眼睛亮得不行,“秋水閣那邊的圖樣定下來了,您快看看,奴婢覺得這個回廊改得可真好看!”
寧梓韻被她這股勁頭逗得回過神,低頭看那張圖紙。
“內務府的人說,”青蕪比劃着,“原來那處藥房太小了,這次要擴出去一半,您往後調香也寬敞。還有院子裏那兩株老茉莉,他們說根紮得深,挖不得,乾脆就繞着它們重新鋪了石徑,您瞧——”她指着圖紙一角,“繞成這個樣子,跟當年一模一樣,一根枝子都沒動。”
寧梓韻看着那個繞開老茉莉的石徑,唇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還有這個,”青蕪又湊近了一點,神秘地壓低了聲音,“奴婢偷偷跟內務府說了,您寝殿窗外那處,多種兩叢芍藥,到時候開起來,跟重華宮這兩棵能湊成一對,多好。”
“你倒是想得周全。”寧梓韻被她這一通張羅逗笑了。
“那當然,”青蕪得意地揚起下巴,“奴婢這些日子天天往內務府跑,煩人都煩遍了,圖紙改了三回,奴婢這張臉現在他們見了都怕。”
寧梓韻被她這副邀功的樣子逗得真笑出聲來,伸手在她額頭上點了一下。“行了,知道你辛苦。”
青蕪笑嘻嘻地把圖紙又往前推了推,獻寶似的:“娘娘您再看看這處,廊子上挂的燈籠樣式,奴婢選了好幾種……”
她叽叽喳喳地說着,把那些圖紙一張張鋪開,整間內殿都被她的聲音填得熱鬧起來,連窗外的光似乎都亮了一些。
寧梓韻看着她忙活的樣子,原本壓在心裏那點沉悶,不知不覺地,散了大半。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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