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117章 孤舟南渡 若是真的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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啓程那日, 天還沒亮透,重華宮的燈就已經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
寧梓韻醒得比往常早,睜眼時窗外還是一片青灰色,禾凜已經坐在床邊, 正低頭替她整理一只小巧的藥箱, 裏面是鐘老連夜配好的幾樣尋常藥材, 說是路上颠簸, 備着總比不備好。
鐘老臨走前還囑咐了一句, 情蠱雖已消解,但頭幾個月真氣尚未完全回穩, 最好每隔兩三日溫養一次,兩人不宜相距太遠, 夜間若有不适, 手邊須得有人。
“起了?”他擡眼看她,把藥箱的扣子合上,“再睡一會兒,時辰還早。”
“睡不着了。”寧梓韻坐起身, 靠在他肩上,“一閉眼就想, 今日就要出發了。”
禾凜沒說話, 只是伸手替她把散落的發絲攏到耳後, 動作很輕, 像是怕碰碎了什麽。
外殿那邊,青蕪的聲音已經響起來了, 夾雜着箱子開合的聲響,聽得出她比誰都起得早。
“娘娘,”她隔着簾子喊, “車馬都備好了,您起來的話,奴婢伺候您梳洗。”
寧梓韻應了一聲,起身梳洗,換上一身便于趕路的素色衣裙,沒有再戴那些繁複的釵環,只在發間簪了一支素銀釵,是禾凜前幾日親自挑的,說是江南水氣重,金飾容易磨損,銀的耐用。
出發時,太皇太後特意讓人傳了話,沒有親自相送,只讓宮人送來一只錦囊,裏面是一小包定魂草的種子,附了一句話——“若是尋着了,便種在她坊前,也算是個念想;若是沒尋着,便種在重華宮,等下一回再去找。”
寧梓韻捏着那只錦囊,鼻尖微微發酸,沒有說話,只是鄭重地收進了行囊最裏層。
車馬在宮門外列成一隊,并不張揚,前後不過十餘人,康騰親自帶着幾名暗衛随行,阿元先一步出發,去前頭探路。一行人輕車簡從,不打皇後出行的儀仗,只說是尋常官眷出門探親,免得惹人注目。
行至京郊渡口,換了一艘烏篷船,沿水路南下。
船不算大,但收拾得乾淨,艙內鋪了軟墊,案幾上擺了一只小爐子,青蕪跟在後頭,一路忙着燒水煮茶,嘴裏還不閑着,念叨着江南這個時節該是什麽景色,繡坊又該是什麽模樣。
“奴婢聽人說,”她一邊倒茶,一邊絮絮叨叨,“江南的繡坊,掌事的女子大多手巧又孤傲,平日裏輕易不見外客,娘娘到了那兒,可得做好被拒之門外的準備。”
“知道了。”寧梓韻接過茶盞,目光卻落在艙外。
船緩緩離了渡口,兩岸的景致漸漸從京城的灰牆青瓦,換成了疏疏落落的村落與田埂,水面上偶有漁舟搖曳而過,船夫一聲悠長的號子,驚起幾只白鷺。
禾凜坐在她對面,沒有看書,也沒有理那些随行帶着的折子,只是靜靜地看着她,看她望着江面發怔的樣子。
“在想什麽?”他問。
“在想,”寧梓韻轉過頭,“若是真的見到了,第一句話該說什麽。”
禾凜沉默了一下。“你想了很久?”
“想了很多年。”她說,聲音很輕,“小時候不懂事,只覺得娘親是被奪舍的惡人害死的,恨不得替她報仇。後來大了些,
又想,若是她還活着,該有多苦,一個人躲在哪裏,連個名字都不敢用回原來的。”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這些年想了太多種重逢的樣子,可真到了要去見她的這一步,又覺得什麽話都不夠。”
禾凜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沒有說什麽勸慰的話,只是那樣握着,握得很緊。
船行了三日,水路漸漸開闊起來,兩岸的口音也變得軟糯,叫賣聲裏夾雜着她從未聽過的腔調,連空氣裏都多了一種濕潤的、帶着草木氣息的味道。
這一日傍晚,船停靠在一處小鎮補給,青蕪上岸買了些當地的吃食回來,興高采烈地鋪開給寧梓韻看,說這是什麽糕,那是什麽餅,江南的東西就是精巧。
寧梓韻看着她忙活,心裏那點沉甸甸的緊張,被這點煙火氣沖淡了幾分。
夜裏,船泊在岸邊,水聲輕輕拍着船板,寧梓韻睡不安穩,半夜醒來,發現禾凜也未睡,正坐在艙口,望着外頭沉沉的夜色。
“怎麽不睡?”她輕聲問,挨着他坐下。
“在想沈洄信裏那句話。”禾凜說,“她說,那道疤,是聽舊人轉述的,沒有親眼見過。這條線,從一開始就帶着三四道轉手的口風,越往後想,越覺得這事懸。”
“我知道懸。”寧梓韻靠在他肩上,“但懸歸懸,總好過什麽都沒有。這麽多年,連個方向都摸不到,如今好歹有了一個地方,一個名字,哪怕錯了,至少我去找過。”
禾凜低頭看她,月光從船篷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她臉上,他伸手替她攏了攏披風。
“到了蘇微縣,”他說,“先別急着登門。讓阿元先去探一探那繡坊的底,看看那位祝靜坊主的腳程、來歷,是否真與你娘的年紀、形貌相符,再做打算。”
“好。”寧梓韻應了,又問,“還要多久?”
“順風順水,再有四五日,便能到蘇微縣。”禾凜說,“若是逆風,要多耽誤一兩日。”
寧梓韻點了點頭,重新靠回他懷裏,閉上眼,聽着水聲一聲一聲地拍着船板,漸漸有了幾分睡意。
接下來的幾日,船行得頗為平順,沿岸的景致越來越秀麗,水道兩旁漸漸多了烏瓦白牆的屋舍,遠遠望去,竟有幾分畫裏的意境。青蕪興奮得趴在窗口看了一路,連飯都顧不上吃,被寧梓韻笑着拉回來才肯坐下。
阿元的消息也陸續傳回來,說蘇微縣确有一家“錦雲閣”,專做蘇繡,坊主祝靜極少露面,平日裏只在內堂理事,外頭接待客人的事都交給一個老繡娘打理,性子是出了名的孤僻,連本地大戶登門求繡,也未必能見上一面。
寧梓韻聽完,心口一陣發緊,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她想起信裏那道左手腕的淺疤,想起沈洄那句小心翼翼的“我也是聽舊人轉述的”,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這一夜,寧梓韻難得睡得早,卻又在四更天的時候醒了,再沒能合眼。她披衣坐到艙口,望着外頭沉沉的水色,心裏七上八下,怎麽也安定不下來。
禾凜不知何時也醒了,從背後将她攏進懷裏,下颚輕輕搭在她肩頭。
“緊張?”他問。
“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怕。”寧梓韻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怕見不到,又怕真見到了,卻認不出彼此。這麽多年,她若是真的活着,該是什麽樣子,我連想都想不出來。”
“你娘當年,”禾凜緩緩說,“能在月歸山那等地方躲過那些追殺,又只身輾轉千裏,遠走江南,重新立起一個繡坊養活自己——這樣的人,不會輕易認不出自己的女兒。她若真是祝靜,第一眼見你,認出來的,未必是你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倒可能是你這雙眼睛。”
寧梓韻閉上眼,把這句話聽進心裏,漸漸安定了一些。
第六日清晨,船行至一處水道交彙處,阿元親自登船禀報,說前方再行半日水路,便可抵達蘇微縣渡口。
寧梓韻站在船頭,望着前方那片漸漸清晰起來的水鄉輪廓,白牆黛瓦在晨霧裏若隐若現,恍如一幅徐徐展開的水墨長卷。
她忽然想,若是母親真的輾轉流落到了此處,會不會也曾這樣站在某條船頭,望着這樣的水色,心裏想着,從此往後,便尋一處水邊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繡完這一生。
寧梓韻望着越來越清晰的水鄉輪廓,沒有再說話,只是把雙手交握在膝上,攥得有些發白。
船身輕輕一晃,朝着那片水墨長卷一般的小鎮,緩緩駛去。
午後未時,船終于靠了蘇微縣渡口的碼頭。
碼頭上人來人往,挑擔的、賣花的、撐着油紙傘的姑娘三兩成群地走過,吳侬軟語混在一起,聽不真切,卻處處透着一種京城沒有的閑适。康騰安排人在鎮上一家僻靜客棧先訂了幾間客房,并不聲張身份,只稱是遠道來訪親的官眷一行。
寧梓韻到了客棧,沒有先去歇息,只讓青蕪替她換了一身尋常人家女眷穿的衣裙,又讓她把那支素銀釵也摘了,換成一支尋常的木簪。
“娘娘這是?”青蕪不解。
“先去看一眼。”寧梓韻說,“不進去,也不打照面,只是想瞧瞧那間繡坊,是個什麽樣子。”
禾凜沒有阻攔,只讓阿元和康騰遠遠跟着,自己換了一身青布長衫,陪她一同出門,看上去倒真像一對出門閑逛的尋常夫妻。
錦雲閣開在鎮子最深處的一條巷子裏,巷子兩旁種着幾株垂柳,柳枝低垂,遮去了大半日頭。繡坊門面不大,黑漆木門半開着,門楣上挂着一塊舊匾,“錦雲閣”三個字是手寫的,筆鋒瘦勁,帶着幾分清冷的味道。
寧梓韻站在巷口,遠遠望着那扇半開的木門,腳步忽然有些挪不動。
門內隐約能看見幾架繡繃,幾個繡娘正低頭穿針引線,再往裏,是一道挂着竹簾的內堂,簾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露出一截模糊的人影,正坐在案前,低頭不知在做什麽,看不清面容,只瞧得見一頭烏發裏,竟夾雜着幾縷格外醒目的銀白。
寧梓韻的呼吸一下子頓住了。
那道人影似有所感,手中的動作停了一停,竹簾晃動得更急。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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