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15章 第121章 霧中相認 你是誰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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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121章 霧中相認 你是誰家的

天色未亮, 靜雲觀外的山道上還積着一層薄薄的晨露。

寧梓韻和禾凜到得極早,繞開正門,在觀外一側的老槐樹下站定,那株槐樹樹冠極大, 枝葉遮出一片不小的陰影, 既能看清來人, 又不至于叫人一眼就瞧見。禾凜讓康騰帶人散在更遠處, 只留他自己陪着寧梓韻, 兩人都換了最素淨的衣裳,看上去與尋常香客并無二致。

寧梓韻沒有說話, 背靠着樹乾,盯着山道盡頭, 手心裏攥着那只太皇太後給的錦囊, 指腹将那一包定魂草種子摩挲了又摩挲。衣裳雖穿得厚,她的手指還是涼的,涼得連那包種子隔着布料傳來的硬意,都覺得鈍了幾分。

山道上靜得很, 只有晨風拂過槐葉的聲響,偶爾有早起的鳥雀從枝頭撲棱棱地飛走, 驚起一陣細碎的動靜, 又很快歸于平靜。

禾凜站在她身側, 也不說話, 只是不時低頭看她一眼。

“若是今日沒來,”寧梓韻忽然開口, 聲音壓得很低,“或是來了認不出來……”

“認不出來也沒關系。”禾凜平靜地接道,“你們有功德簿, 有舊疤,還有更多時間。今日只是開頭,不是終結。”

寧梓韻抿住唇,沒有再說話,把那只錦囊握得更緊了些。

又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山道盡頭出現了一個身影。

來人走得不快,步伐沉穩,提着一只竹籃,裏面是香燭和一疊紙錢,外頭罩着一件洗得有些發舊的靛藍色外袍,發間梳得整齊,烏發裏清晰可見幾縷銀白。

寧梓韻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那人走得越來越近,臉上的輪廓也越來越清晰——眉眼秀氣,已有幾分歲月的痕跡,唇角微抿,神色淡漠,像一個習慣了獨處、許久沒有與人交談過的人。

她的左手腕,袖口壓得很低,嚴嚴實實地遮住了手背。

寧梓韻的腿動了一下,禾凜的手悄悄覆上她的手背,輕輕按了一下——還沒到時候,讓她先進觀。

那人走進觀門,在神像前擺好香燭,點燃,低頭跪下,口中無聲地動着,像是在默念什麽,膝蓋落在蒲團上,久久沒有起身。

寧梓韻等了片刻,才慢慢走進觀內。

她站在那人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看着那道跪拜的背影,喉頭發緊,腳步再也邁不動了。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脊背微微一僵,緩緩回過頭來。

兩雙眼睛就這樣撞在了一起。

那人的眼睛是淺灰色的,在這一方晨光裏,像打碎了的霧,寧梓韻怔怔地看着,忽然想起銅鏡裏自己的眼睛,也是這樣一種顏色——她以前一直不明白,京城裏的人眼瞳都是深棕色或黑色,為何只有她是這樣,連養她的米商一家都說,這雙眼睛太怪,叫人不自在。

那人也在看她。

先是怔住,繼而,目光一寸一寸地從她臉上挪到她的發間,停在了那一頭銀白的發色上。

“你……”那人的聲音啞了,像是久久不曾發出過什麽聲響,“你是誰家的姑娘?”

寧梓韻張了張嘴,胸口酸漲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那句話在喉頭滾了又滾,才顫抖着擠出來。

“我叫寧梓韻。”她說,聲音抖得很厲害,“臘月二十三生的。”

那人猛地站起來,竹籃滾落在地,紙錢散了一地,她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盯着寧梓韻,臉色白得像灰——

“不可能。”她的聲音裂開了,“不可能,你不可能還活着,他們說你……他們說你沒了,那時你也不過五六歲,就……”

“我活着。”寧梓韻上前一步,眼淚奪眶而出,卻忍着沒有撲過去,只是站在原地,一字一字地說,“你以為我死了,我以為你死了——我們都活着。”

那人倒退半步,撞在神像臺前,手抵着臺沿,呼吸急促,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裏,滾出了兩行淚,卻像是不相信自己所見,只是一遍一遍地看着她的臉、她的發、她的眼睛。

“你左手腕上,”寧梓韻輕聲說,“有一道舊疤,腕骨內側。”

那人愣了一瞬,慢慢地撩起了左手的袖口。

那道疤比寧梓韻手腕上的更深,更長,像是陳年的舊傷,早就愈合了,卻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印,橫在腕骨內側,形狀卻幾乎一模一樣——月牙形,彎度相同,位置相同。

寧梓韻再也撐不住了,膝蓋一軟,跪在了那人面前,額頭抵在她的手背上,哭聲壓在喉嚨裏,沒有發出來,肩膀卻一抖一抖地顫着。

那人的手僵了片刻,顫顫巍巍地擡起來,落在她的發頂,像是第一次觸碰什麽極易碎的東西,只敢輕輕地、輕輕地摸了一下,然後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去,将她緊緊摟住,埋首在她頸間,無聲地哭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都漸漸靜下來,只是誰也沒有先松開手,就那樣跪坐在蒲團邊,靠在一起,神像前那三炷香燒去了大半,香灰細細地落下來,無聲地積在香爐裏。

觀外,禾凜站在那株老槐樹下,一動也沒有動,只是把視線轉向別處,給裏頭留出一個旁人進不去的地方。康騰遠遠地候着,見他這般神色,也沒敢出聲來打擾。

直到那三炷香快要燃盡,祝心華的聲音才重新響起,沙啞而平穩,像是終于把胸口那口氣喘順了。

“我聽說你死了,”祝心華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破碎而顫抖,“我躲着,不敢露面,只能托人去打聽你的消息,傳回來的話,說你沒了……我以為……我以為……”

“是誰告訴你的?”寧梓韻哽咽着擡頭。

祝心華閉上眼,兩行淚順着臉頰滑落:“那時我躲在外頭,不能現身,只能輾轉托了一個我以為可信的人去打聽你的下落。消息傳回來,說你在寧家沒多久便沒了,沒有旁的話,就這一句。我想去查,又怕一露面,不僅自己,連你都要受牽連——若真有人盯着我,順藤摸瓜,你便再無安生。”

她說着,聲音越來越低,“我對不起你,是我不該信的。”

寧梓韻的手微微一抖。“你逃走,是因為他?”

祝心華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不全是。”她緩緩擡起眼,看着寧梓韻,“是因為你。你被寧家接走之後,我就一直在想,你身上帶着的那道血脈,遲早會引來不該引來的人。與其等着,不如我先消失——我若不在了,那些盯着我的人,或許也就不會再去找你的麻煩。”

寧梓韻怔怔地聽着,胸口有什麽東西裂開了,又慢慢地合上。

“結果,”祝心華苦苦地扯了扯嘴角,“你還是長大了。”

“我長大了。”寧梓韻點頭,聲音裏帶着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倔強,“長得很好。”

祝心華看着她,嘴角第一次真的彎了起來,帶着哭腔,卻是笑的。

她伸出手,掌心覆上寧梓韻的臉頰,顫顫巍巍的,像是在描摹什麽她等了很多年、卻一直以為再也摸不到的輪廓。

“長得很好,”她輕聲重複,“像你外祖母,眼睛像我,就是這發色……”她觸到那一頭銀白的發絲,手指停了下來,沒有再往下說,只是輕輕撚了撚,神色裏多了幾分不解。

寧梓韻沒有說話,只是任由她摸着,閉上眼,眼淚無聲無息地往下淌。

祝心華緩緩收回手,在她面前蹲下來,看着她的眼睛,“這些年,你是怎麽過來的?”

寧梓韻啞着嗓子,想了想,“磕磕絆絆的,也過來了。”

“受了很多苦?”

“受過一些。”她頓了頓,“也得了一些不該得的好。”

祝心華聽見這句話,眉心微微一動,目

光掃過她身上,像是在看什麽她先前沒來得及細看的細節,然後若有所思地沒再往下問,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身邊有人陪着?”

“有。”寧梓韻點頭,“就在觀外等着。”

祝心華看了一眼觀門的方向,沒有再說話,只是慢慢站起身,把地上散落的紙錢一張一張地撿起來,折好,放回竹籃裏,神情專注,像是要用這些細小的動作,把方才洶湧過來的那些情緒,一點一點地收回去。

“我沒有死。”寧梓韻重新低下頭,聲音悶在她懷裏,“娘,我沒有死。”

觀外的晨光漸漸亮透,漫進那一方小小的神像龛裏,落在地上散亂的紙錢上,也落在這兩個人相疊的影子上,靜得沒有一點聲響。

禾凜在觀外又候了一會兒,才聽見腳步聲從裏頭傳出來——兩個人并肩走出來,一前一後,寧梓韻走在前頭,步子裏帶着一點不穩,走到門檻處停下來,回頭看了祝心華一眼,像是怕一轉身,人就不見了。

祝心華也停在門裏,兩人就這樣隔着半道門檻對望,誰都沒有先說話。

禾凜站在槐樹下,沒有上前,只是遠遠地看着這兩道身影,擡手吩咐康騰去備一頂普通的轎子——不必寬敞,只要能遮風便好。

今日她們還不必離開,錦雲閣那邊還有許多事沒有說清,往後的日子,還長得很。

寧梓韻最終還是先開了口,聲音在晨光裏傳過來,細而清晰:“我明日還來。”

祝心華低頭,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點了一下頭,那個極輕的動作,像是一根針,把她這些年懸在半空的那口氣,終于穩穩地落了下去。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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