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123章 鳳落錦雲 因為這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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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話講完之後, 內堂裏安靜了很久。
祝心華沒有再拾起那支繡針,只是把手搭在繃架的邊沿,看着那方只差幾片花瓣就能完成的繡樣,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寧梓韻坐在對面, 也沒有開口, 兩個人就這樣各自沉默着, 窗外的日光從左邊挪到了右邊, 線筐裏的絲線顏色在光影裏漸漸換了一種深淺。
老繡娘端了兩盞茶進來, 放下,悄悄退出去。茶霧細細地升起來, 袅袅散在半空裏。寧梓韻捧着那盞茶,沒有喝, 只是感受着杯壁的熱度慢慢透進掌心, 把那點熱意握在手裏。
前堂那邊隐約傳來幾聲布料移動的聲響,是繡娘們換了個姿勢坐着,又很快沉寂下去。外頭巷子裏偶爾有人聲飄過來,聽不清說的什麽, 轉眼又遠了。
“那個人,”祝心華忽然開口, 聲音比先前平穩了一些, “在外頭等你的那個——是你未來的夫婿?”
寧梓韻端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沒有立刻接話, 只是把那盞茶放回了案上,手放在膝上, 看了一眼竹簾的方向,然後重新看向祝心華。
“是。”
祝心華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追問, 只是把那兩個字放在那裏,像是在等她自己往下說。
寧梓韻指節在膝上壓了一下,慢慢開口。
“我……有一件事,一直沒有跟你說。”她的語氣很穩,穩得有些用力,“這趟來江南,不只是我自己來的,他陪着來的。他是——”
她頓了一下,那一下不長,卻讓祝心華擡起了眼。
“他是大秦的皇帝。”寧梓韻說,“春天就要成婚了,我是他的未婚妻。”
內堂裏的安靜又深了一層。
祝心華沒有動,只是那雙手從繃架邊沿滑了下來,落在膝上,指節收攏了一下,又松開,那個動作極小,像是把什麽東西攥進了掌心,又放了出去。
“大秦皇帝的未婚妻。”她輕聲重複了一遍,語氣裏沒有什麽起伏,卻讓人聽不出她在想什麽。
寧梓韻沒有說話,等着。
祝心華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指節粗糙,有常年握針留下的繭,她把右手的拇指在左手的掌心上緩緩碾了一下,像是在想事情時不自覺的習慣動作。
“祝家和大秦皇室的那樁舊約……”她說,沒有說完,自己停住了。
“我知道那樁舊約。”寧梓韻接口,“禾凜也知道。那樁舊約,不會再壓着你了。”
祝心華把那句話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她不是沒想明白這句話意味着什麽——壓了祝家好幾代人的那樁舊約,竟然在自己的女兒嫁給了大秦皇帝的這一刻,變成了另一種形狀。
說起來,若是從結果往回看,倒像是什麽都算着似的,可她比誰都清楚,沒有什麽事情是算着的,都是一步撞一步,撞出來的。
她把手放平在膝上,把這些念頭壓下去,沒有說出來。
祝心華把頭擡起來,那雙淺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裏面有什麽東西在轉,轉了一圈,沒有說出來,只是沉了下去。
“你是寧家接走的,”祝心華說,“後來怎麽到大秦去的?”
寧梓韻想了想,把那些年的彎繞壓了一壓,只撿緊要的說:“在大周入了宮,後來因緣際會,跟着禾凜到了大秦。”
祝心華聽完,頓了一下,“在大周宮裏,”她說,語氣很平,“可有人為難你?”
“有過。”寧梓韻沒有細說,“都過去了。”
祝心華把這句話放了一會兒,又問:“到了大秦呢?”
“大秦那邊,”寧梓韻停了一停,“也有過難的時候,但……都有人陪着。”
祝心華沒有再追問,只是把視線落在她臉上,從額頭到眉眼到唇角,慢慢地看,像是要把這二十幾年欠下的歲月一并補回來。
“你父親,”她忽然說,“知道你要嫁給大秦皇帝的事嗎?”
寧梓韻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這個問題她沒有想到。“他應當知道一些,但他在大周,大秦這邊的事,他插不進手來。”
祝心華聽完,把那雙眼睛重新落回到手上,沒有再說什麽。
祝心華沉默了一下,把這句話收進去,沒有再追問,只是問:“他待你好嗎?”說這個“他”的時候,往竹簾方向帶了一眼。
寧梓韻順着她的視線看了一眼竹簾,又看回來,輕輕點頭。“好。”
“那就好。”祝心華把眼睛低下去,指尖在膝上輕輕壓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麽。
屋子裏又安靜下來,那兩株盆栽的葉片被風吹過,輕輕晃了一晃。
寧梓韻站起身,走到竹簾邊,低聲道了一句。
不多時,簾子從外頭輕輕掀起來,禾凜走進來,在寧梓韻身側停下,看向坐在窗邊的祝心華,沒有開口,只是站着,等對方先說話。
祝心華擡起頭,把眼前這個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目光不躲閃,也不刻意,只是平靜地看,看了片刻,才開口。
“坐。”
她說這個字的語氣,跟請任何人坐下沒有什麽兩樣,沒有因為面前是一國之君而多出半分恭敬,也沒有刻意的疏離,就是那樣自然地說了一個字,像是招呼一個尋常的來客。
禾凜在寧梓韻對面坐下,寧梓韻也重新在自己位置上坐好,三個人圍着那張長案,組成了一個說不上來形狀的坐席。
“她記挂你很多年了。”禾凜開口,語氣平,“這些年,辛苦你了。”
祝心華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辛苦”那兩個字,只是說:“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的樣子像她外祖母。”
禾凜沒有接話,等着。
“我外祖母,”寧梓韻在一旁輕聲說,“可有留下什麽畫像?”
“只有一張畫像,”祝心華說,“放在祝家的主屋裏,那場火,畫像也一并燒了。但我記得住。”她頓了頓,“那雙眼睛,不認錯的。”
寧梓韻低下頭,沒有說話,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轉,轉了一圈,忍住了。
祝心華把那句話放在那裏,低頭看了看手,才重新開口,語氣不高,卻問得很直:“你娶她,是為了什麽?”
內堂裏安靜了一下。
禾凜沒有把那盞茶端起來,只是把它放在案上,看着祝心華,緩緩說:“因為這世上,只有她一個。”
祝心華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眼睛往寧梓韻那邊轉了一下,寧梓韻沒有擡頭,耳根卻悄悄紅了一點。
祝心華把那個小動作收進眼底,把什麽話都咽了回去,重新低下頭,不再問這個。
禾凜端起茶盞,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裏,開口道:“眼下有一件事,想請你考慮。”
祝心華把目光從寧梓韻身上挪過來,看向他。
“江南這裏的錦雲閣,若是有人接手打理,你是否願意随我們回大秦?”禾凜說,“梓韻身邊,缺一個可以依靠的長輩。大秦皇宮,也缺一個她可以歸家的地方。”
內堂裏又是一段沉默。
老繡娘這時端着一盤點心走到簾邊,被祝心華擡手揮了揮,又退回去了。
祝心華把視線重新落在那方繃架上,那幾片未繡完的花瓣,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她握起那支擱着的繡針,在指尖轉了一圈,又放下。
“這話,”她說,“讓我再想想。”
禾凜點了點頭,沒有催。
“錦雲閣這裏,”祝心華頓了頓,“有一個老繡娘,跟了我近七年。若是我走,不能就這麽把她撂在這裏。”
“這件事好辦,”禾凜說,“若她願意一同去,大秦自然安置妥當。若是留下,錦雲閣的字號和鋪子,也可以照舊留給她,她自己做主。”
祝心華聽完,把手裏那支繡針慢慢放進了線筐裏,沒有再擱回繃架邊沿。寧梓韻坐在一旁,看着這個小小的動作,沒有出聲。
寧梓韻坐在一旁,看着她母親那雙手,那支繡針又被拾起來,落在繃架上,走出了最後幾片花瓣裏的第一針,針腳很穩,不比先前任何一針慌亂。
日頭漸漸西移,從窗棂透進來的光斜了角度,打在那方繃架上,把那朵快要完工的深紅芍藥照得分外鮮亮。
寧梓韻坐在一旁,看着那支繡針在繃架上一針一針地走,深紅的絲線在白色絲綢上慢慢成形,一片花瓣,又一片。祝心華走針的時候,話少了下來,只是偶爾擡頭看寧梓韻一眼,那個眼神裏沒有什麽特別的,就是看,像是要把她這個樣子記下來,放進什麽地方存着。
寧梓韻被看得有點說不上來的難受,又覺得這份難受很值得,就只是坐着,不動,由她看。
寧梓韻起身告辭時,那朵芍藥已經多了兩片花瓣,差最後一片,就全了。
祝心華送她到內堂門口,在竹簾邊停下,沒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裏,看着寧梓韻跟着禾凜穿過前堂,走向那扇開着的木門,走進了外頭的光裏。
寧梓韻走到巷口,忍不住回頭。
內堂的竹簾還挂着,隔着簾子,隐約可以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原處,沒有動。
禾凜在她身邊停下來,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催她。
寧梓韻站了片刻,才重新轉過身,跟着禾凜往客棧的方向走,走了兩步,想起那包太皇太後給的定魂草種子還揣在懷裏,是她一路帶過來,一直沒有找到機會拿出來的。
她把手放在外袍心口處,隔着布料按了一下,想着明日再來的時候,把這包種子帶過來,問一問能不能種在錦雲閣的院子裏。
和第一次來的那一天一模一樣——只是這一回,她知道簾子裏頭那個人,終于也知道她是誰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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