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125章 芍藥啓程 我想看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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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包定魂草的種子, 寧梓韻帶了十幾日,一直沒有找到機會拿出來。
她把它揣在外袍裏層的暗袋裏,每日出門前都會摸一摸,确認還在, 卻總是到了錦雲閣門口, 又忘了把它掏出來。
說是忘了, 其實也不算忘——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該選哪個時機, 把這一包種子鄭重其事地遞出去,才不顯得刻意, 又不顯得輕率。
初見那日,內堂裏的氣氛太緊繃, 沒有機會。第二日講父親舊事, 那氛圍更不合适。第三日母親剛剛見了禾凜,說了回大秦的事,也沒有插進去的空檔。這包種子就這樣在她懷裏揣了一日又一日,那包細碎的硬粒隔着布料硌着掌心, 反倒成了一種踏實的重量。
這日清晨,她比禾凜起得還早, 坐在窗邊梳頭, 日頭還沒出來, 巷子裏已經有賣豆腐的擔子路過, 吱呀一聲,又遠了。
禾凜在她身後, 接過她手裏的梳子,替她把散落在肩上的發絲慢慢攏起來。
“今日,”寧梓韻望着窗外那條還沒完全亮透的巷子, 開口,“我想把那包種子帶過去。”
禾凜梳到一半,停了一下,重新繼續。
“嗯。”
他沒有多問,只是把那一把發絲梳得很仔細,一下一下,像是有什麽工夫不趕。銀白裏,發梢處已經有了一點點細細的黑,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兩人到錦雲閣時,老繡娘還沒開門,只有裏頭透出一點燈光,說明祝心華已經起身了。老繡娘出來開門,見了他們,低下頭,沒有多話,側身讓開。
內堂裏,祝心華坐在窗邊,手邊擱着一杯還在冒熱氣的茶,卻沒有喝,只是把兩手攏在一起,望着那扇還沒推開的窗,不知道在想什麽。
聽見腳步聲,她擡起頭,看見寧梓韻走進來,擡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寧梓韻在椅子上坐下,把手伸進外袍裏層,把那只錦囊掏出來,放在案上,推到祝心華那邊。
“太皇太後讓我帶過來的,”她說,“說若是尋着了,便種在坊前,算是個念想。”
祝心華低頭看了一眼那只錦囊,沒有立刻去拿,過了片刻,才把它拿起來,握在手心裏。
“太皇太後,”她輕聲說,“是好人。”
寧梓韻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她知道你要來找我?”
“知道,”寧梓韻說,“是她幫着定下的日子,說趁着婚期還有幾個月,早去早回。”
祝心華把那只錦囊放回案上,手壓在上面,沒有松開。
“我想了幾日,”她說,語氣很平,“想好了。”
寧梓韻坐直了一點,沒有出聲。
“我跟你們回去。”祝心華擡起眼,看向寧梓韻,“我想看你出嫁。”
內堂裏安靜了一瞬。
寧梓韻坐在那裏,把這句話聽完了,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好,”她說,聲音有點啞,“那你就回去看。”
祝心華還是看着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擡手,很輕地在她發頂上按了一下,手掌落下來又擡起去,沒有再說什麽。
寧梓韻沒有動,垂着眼,看着案面上那圈木紋,沒有說話。
祝心華看着她那雙手,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把那只錦囊拿起來,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了一道縫。
外頭院子裏有幾株不知名的矮灌木,葉片在晨風裏輕輕晃着,靠近牆根的地方有一片避風向陽的小塊泥地,冬日裏土色深沉,看上去是常有人翻過的松土。
“就種在這裏,”祝心華說,“等開了春,看看能不能長出來。等我回來,還能看見。”
寧梓韻望着那片泥地,點了點頭。
兩人把那包種子種下去,是寧梓韻動的手,祝心華在一旁蹲着,把松動的土往種子上攏了攏,動作很輕,像是在收拾什麽珍貴的東西。
寧梓韻把最後一點土壓實了,拍了拍手,站起身,回頭看了一眼院門那邊——禾凜站在門外,靠着那截廊柱,沒有進來。
種好了,兩人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也沒有說話,只是各自看着那片翻過的土。
青蕪從院外探了個頭進來,見狀又悄悄縮了回去。
晨光從院牆上方漫下來,把那一小片泥地照得暖了幾分。祝心華把手上沾的泥土拍了拍,擡起頭,望了一眼那片天色。“等開了春,定魂草是白花,不算好看,但香。”
錦雲閣的後續,禾凜前幾日已經和老繡娘說定了——鋪子的字號留下來,不撤也不換人,老繡娘自己打理,若是做不過來,可以從鎮上再招兩個手藝好的繡娘,開銷由大秦那邊貼補。老繡娘是個話少的人,把這些條件聽完,沉默了半晌,只問了一句:“坊主還回來嗎?”
禾凜說:“逢年過節,應當會回來看看。”
老繡娘點了點頭,把手裏的一根繡針在指尖轉了一圈,說了聲好,沒有再多問。
祝心華收拾行李,比寧梓韻想象中輕便得多。一只舊木箱,半箱衣裳,半箱是各色絲線和還未繡完的繃架,另有一只小布袋,鼓鼓的,寧梓韻問裏頭裝的什麽,祝心華把袋口解開,倒出來給她看——一把舊繡針,長短不一,針眼裏有些還穿着斷線的尾,在掌心裏堆成一小撮,每根都磨得光了,針尖還亮。“舍不得扔,”祝心華說,“用順手了。”
寧梓韻沒有再問,只是讓青蕪幫着把那只木箱搬出去,搭上了康騰安排的車。
臨出門前,祝心華在內堂裏又停了一會兒,把那方繃架從繃架架上取下來,單手拿着,在屋子裏掃了一圈,像是在記什麽。
線筐,矮凳,窗臺上的兩株盆栽,最後是那道竹簾,她伸手把竹簾輕輕撥了一下,簾子晃了晃,又垂回去。
“盆栽記得澆水,”她對着門外的老繡娘說,“兩株,每隔三天一次,不能多,多了根爛。”
老繡娘低聲應了一句,沒有擡頭。
離開錦雲閣那日,是個晴天,少有的冬日暖陽,照得整條巷子都亮堂了一些。
老繡娘站在門口送她們,還是那副寡言的神色,看着祝心華走出那扇黑漆木門,停了一停,又繼續往前走,老繡娘往前跟了兩步,停住,沒有再跟。
寧梓韻回頭看了一眼,老繡娘站在門檻邊,手裏還拿着一卷沒用完的絲線,神情說不上來,只是站在那裏,目送着。
那扇黑漆木門上,“錦雲閣”三個字在晨光裏很清楚,筆鋒瘦勁,帶着幾分清冷的味道,和寧梓韻第一次遠遠望見它時,一模一樣。
車馬動了起來,一行人往渡口方向去,祝心華坐在車裏,把那只盛着舊繡針的小布袋放在膝上,沒有往窗外看,只是低着頭,拇指搭在布袋口上,沒有說話。
寧梓韻坐在她旁邊,也沒有說話。車轱辘在青石板路上滾過去,偶爾軋過一塊凸起的石板,車身微微一颠,窗簾晃了一下,又垂回去。外頭賣糖水的攤子還沒收,吆喝聲穿過簾子傳進來,拐過一道彎,聲音遠了,換成另一家賣米的店鋪門口的動靜,再遠,再遠,蘇微縣漸漸被甩在了身後。
渡口邊,北風比來時大了一些,水面上有幾只野鴨子撲騰着翅膀,驚起一片浪紋。
禾凜站在船頭等她們,見祝心華下了車,走上前,沒有多話,只是把手邊那件備着的厚披風遞了過去。
祝心華接過來,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麽,把披風披上,踩着跳板上了船。她上船時,沒有借任何人的手,自己踩穩了,一步一步走上去。
青蕪在寧梓韻身邊,小聲說了一句:“娘娘,祝坊主上去了。”
寧梓韻嗯了一聲,還沒有動,只是站在渡口邊,看着那條還在輕輕晃動的跳板。渡口邊有幾個等船的貨商,扛着麻袋,正朝另一艘船走去,踩得跳板咚咚作響。風從水面上卷過來,把她的發絲吹亂了一縷。
禾凜走過來,站在她身邊,側過身,替她擋了擋渡口上的風。
寧梓韻踩上跳板,回頭望了最後一眼蘇微縣的水鄉輪廓,白牆黛瓦在冬日的霧氣裏有些朦胧,錦雲閣在那片輪廓裏早就看不見了,只有那條藏在巷子深處的小院子裏,一片翻過的松土,等着開春的第一場雨。
船離了渡口,水聲漸響,蘇微縣的輪廓慢慢縮成一道細線,又慢慢沒入了霧色裏。
祝心華坐在船艙裏,把那只盛着舊繡針的小布袋擱在膝上,從裏頭摸了一根針出來,對着艙內的光看了看,又放了回去,蓋好口子,重新搭在膝上。
寧梓韻坐在她身邊,看着她這個動作,把手搭在自己膝上,也沒有開口。艙外的水聲細細地漫進來,船輕輕搖了一下,桌上的茶盞裏水面一圈一圈蕩開,又慢慢平了。
“這一趟,”祝心華忽然開口,聲音很平,“多久能到?”
“順風順水,”寧梓韻說,“大約五六日。”
祝心華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把那只布袋重新壓在了掌心下。
船往北走,水色漸寬,兩岸的景致一點一點地換。打魚的小船靠在岸邊,漁網晾在竹竿上,風把它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
孩子在岸上追雞,追到一半滑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追,笑聲隔着水傳過來,又被風帶走了。
蘇微縣徹底不見了,北邊的天光在水面上薄薄地鋪着,一層接一層,往遠處去。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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