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126章 故人忽至 以大周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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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船走了五日, 第六日午後,大秦京城的城樓輪廓出現在水道轉彎處。
祝心華坐在船頭,頭一回見這座城,沒有說話。城樓比蘇微縣的所有建築都要高, 石砌的基座顏色深沉, 上頭的朱漆已經斑駁了幾處, 卻有一種壓着人的重量, 往水面上投下大片陰影, 連水色都深了幾分。
碼頭比蘇微縣的渡口熱鬧得多,扛貨的夫子、卸船的力工、催着讓道的車把式, 叫聲與吆喝聲疊在一起,水鳥飛過去又飛回來, 驚得人群裏不知誰“哎”了一嗓子。
寧梓韻站在祝心華旁邊, 也沒有說話,只是陪着她看。這座城她來回進出了太多次,早就不覺得有什麽特別,可今日跟着祝心華的視線再看一遍, 才發現碼頭貨架上那堆貨箱的塗漆顏色,竟和蘇微縣繡坊裏的線筐邊沿是一樣的紅, 只是這裏的紅更深一點, 深得像是在這天光裏曬了很多年。
貨架旁邊有個扛貨的漢子, 把一條麻繩繞在肩上, 吆喝着讓路,步子踩得極快, 一轉眼進了人群裏,不見了。
船靠岸,康騰早就安排好了人手接應, 馬車候在碼頭邊,低調,沒有儀仗,連車簾的顏色都選了最素的青灰。
禾凜扶着祝心華上了車,她沒有拒絕,卻也沒有倚靠,只是坐得很穩,把那只裝着舊繡針的小布袋放在膝上,車窗簾掀起一道縫,目光随着車輪滾過的街道一路往前移。
寧梓韻坐在她旁邊,看她看那條街,偶爾停在某處,比如一家賣綢緞的鋪子,門口挂了一排顏色鮮豔的布幔,在風裏翻過去又翻回來,她的眼神在那裏停了有兩三息,才移開。
大秦的街市比大周寬,店鋪的招牌式樣也不一樣,連茶攤的擺設都有幾分她沒見過的模樣。祝心華看了一路,到了宮門外,才把那道簾子放下來。
“進去了,”她輕聲說,“就不一樣了。”
寧梓韻知道她說的是什麽,沒有接話,只是把手覆在她放在膝上的那只布袋上,按了按,就這樣按着,沒有松開。
太皇太後早就收到信,把銜芳閣西側的一處偏院收拾出來給祝心華住,院子不大,種着兩株臘梅,這個時節正開得好,香氣漫出院牆,老遠就能聞見。
祝心華進去轉了一圈,把每一個角落都看了看,站在那兩株臘梅前停了一陣,伸手摸了摸花苞,收回來,在靠窗的那張案前坐下來,把那只布袋放在案上,取了一根舊繡針出來,對着窗外的光看了片刻,又放了回去。青蕪端了熱茶來,祝心華接過,喝了一口,把茶盞擱在案角,沒有再動,就這樣坐着,看那兩株臘梅在院子裏透着風晃,香氣一陣陣漫進來,屋裏漸漸暖了。
寧梓韻讓青蕪陪着她,自己跟着禾凜回了重華宮。
回宮途中,路過慈寧宮,太皇太後身邊的嬷嬷候在門口,說太皇太後想見一見。
兩人進去,太皇太後坐在暖閣裏,正就着窗光看一封書信,見她們進來,把書信擱下,擡起眼,先問了祝心華安頓得如何,又問了蘇微縣那邊的情形,說了幾句,末了嗯了一聲,道:“這趟去得值。”又問寧梓韻,那包定魂草種子種下去了嗎,寧梓韻說種了,祝心華親手壓的土。
太皇太後點點頭,又添了一句:“等開了春,若是發了芽,拍個樣子給我看看,我沒種過這個,不知道是什麽模樣。”說完,把剛才那封信重新拿起來,說:“你們去忙吧,改日再叫她過來,我想見見這個人。”
兩人退出來,走出慈寧宮的院子,禾凜才低聲說了一句:“太皇太後今日接了一封加急的折報,我進去的時候,她手邊正壓着,我沒有問。”寧梓韻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往後走。
積壓了十幾日的事務堆着,禾凜在內殿處理折子,寧梓韻坐在外間翻了一會兒賬冊,沒翻多久,阿元進來了。
她聽見他進來的聲音,沒有擡頭,繼續翻賬冊。
禾凜在內殿放下筆,出來,在外間的椅子上坐下。
“說。”
阿元單膝跪下,沒有立刻開口,停了一停,才說。
“屬下查那個傳信掌櫃的來歷,查到了一件事——他當年接的那單差,原本是受人之托,托他的人在大周,屬下順着這條線往下查,查到了一個名字。”他頓了一頓,“寧伯遠。”
內殿裏剛好翻過了一張折子的聲音,戛然而止。
寧梓韻把賬冊合上,放在案上,沒有動。
禾凜坐在那裏,把這個名字擱了幾息,才開口。“他人在哪兒。”
不是問句。
阿元把下一句話說出來,整個外間又靜了片刻。
“在大秦。寧伯遠以大周禮部使臣的身份,十二日前已經入境,昨日到了京城,住在禮賓館,按規制,三日後遞國書。”
窗外有風過來,把外間的簾子吹起來,又落下去。
寧梓韻把兩只手搭在案上,沿着案沿從左往右推了一下,推到頭,又從右往左推回來,沒有說話。
禾凜看了她一眼,重新看向阿元。“他來遞國書,是早就定好的行程,還是臨時起意?”
“屬下查過,”阿元說,“大周禮部的出使名單,寧伯遠的名字是在一月有餘前加進去的,原本這趟差沒有他。後來臨時換了一個随行名額,才改成他。”
一月有餘前。
寧梓韻把那個時間在心裏擱了一下。一月有餘前,他們已經拿到了沈洄的信,已經在備着往江南去的行程,随行的人手、日期、路線,經過的人不算少,消息若是走漏了一點出去,大周那邊未必追查不到。
“他知道我們去了江南。”她把話停在這裏,沒有往下說。
禾凜沒有接她這句話,只是對阿元說:“禮賓館那邊,今日起盯着,但不要驚動他。”
阿元領命,退出去。
寧梓韻坐在那裏,把那只賬冊重新拿起來,沒有翻開,只是拿着,兩手握着封皮的邊角,握了一會兒,才放下去。
“我娘那邊,”她開口,“今日不說。”
禾凜擡眼看她。
“她剛進京,才安頓下來,第一日,”寧梓韻說,“不說這個。”
禾凜沉默了一下,點頭。“好。”
“但遲早要說。”寧梓韻站起身,走到窗邊,外頭是重華宮的院子,一個小太監正在掃地,竹帚劃過青石板,沙沙的一道聲響,很規律,掃到角落裏,停了一下,再回來。“若是寧伯遠來大秦,只是為了出使遞國書,與江南那邊沒有關系,我也不打算專門告訴她,平白添一道事。”
禾凜走過來,在她身邊站定,把那個小太監掃地的動靜也聽了幾息,才開口。
“若是有關系呢。”
寧梓韻望着院子裏那道來回的竹帚,沒有立刻答。那個小太監把角落掃乾淨了,換了方向,從西邊往東邊掃,落葉在畚箕裏堆了半下子,他提起來走遠了,院子裏就只剩那一道竹帚劃過石板的聲音。
“若是有關系,她就得知道。”
夜裏,寧梓韻去看了祝心華一回。
臘梅的香氣已經漫進了屋裏,熏得整間屋子都帶着點甜。祝心華坐在燈下,把那些舊繡針一根根取出來,在案上按顏色分了幾堆,見寧梓韻進來,擡了擡眼,沒有停手。
寧梓韻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她旁邊,看她分那些針,分得很細,連針尾的絲線顏色也要分清楚。綠的一列,藍的一列,紅的最多,又按深淺細分了兩行,整整齊齊擺在案上。有幾根穿着斷線的尾,祝心華一一取下,打了個結,收進那只布袋裏,一個動作都沒有多餘的。
分到一半,祝心華拿起一根,對着燈看,針尖折了,照光能看見細小的一個缺口。
她把這根針擱到一旁,單獨放着,沒有丢。
“壞了也留着?”寧梓韻問。
“留着。”祝心華說,“這根跟了我快二十年了。”
寧梓韻低頭看那根針,針身還光亮,只是頂上那一點缺口,在燈光裏格外清楚。她沒再開口,陪着祝心華把剩下那些針全分完,才起身告辭。
出了偏院,夜風把臘梅香氣往外送了一陣,走遠兩步就淡了。阿元候在廊下,見她出來,沒說話,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的紙條,雙手遞過來。
寧梓韻接過,對着廊下的燈展開,看了一遍。
紙條上寫:寧伯遠今日傍晚獨自出了禮賓館,在城東一條舊巷裏停留了近半個時辰,那條巷子的另一頭,是一處廢棄了十幾年的舊聯絡點,從前曾被各方傳信的人借用過。
她把紙條合起來,握在手裏,站在那廊下,擡頭看了一眼那兩株臘梅,花苞開得細小,香氣卻散得很遠。阿元還候在一旁,沒有開口,只是等着。
“這個廢棄聯絡點,”寧梓韻說,“是誰從前用過的?”
阿元說:“屬下查到的,前後接觸過的人裏,有一個名字和當年月歸山附近的幾件舊事有所交叉。屬下還在核實,明日應當能有結果。”
寧梓韻點了點頭,把紙條交還給阿元,走出廊下,臘梅香氣散了一陣,随着夜風淡進了黑暗裏。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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