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127章 拒門不見 把人背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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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伯遠遞請帖是在次日清早。
帖子走的是禮部的正式文書渠道, 措辭周正,說大周使團此行承蒙大秦款待,使臣本人有一事欲請示,冒昧求見準皇後娘娘, 不勝惶恐雲雲, 最末附上了一句“血脈骨肉, 久別思見, 望乞垂允”。措辭上挑不出任何錯處, 連謙辭都用得恰到好處,像是一份經過仔細斟酌的拜帖。甚至連落款的格式都按大秦禮制來的, 左下角壓着大周禮部的私印。
康騰把帖子呈上來,禾凜看了一遍, 擱在案上, 沒有立刻說話。
“怎麽回?”康騰問。
“禮部那邊,”禾凜說,“拟一份回函,說寧姑娘近日調養身體, 不便見客,請使臣諒解, 該有的禮數一概不少。”
康騰應聲退下。
寧梓韻沒有看那份帖子, 只是聽着, 等康騰出去, 才開口。“他這是要做什麽。”
“想來見你,”禾凜重新拿起那份帖子, 掃了一眼,“以父親的名義。”
寧梓韻把茶盞重新端起來,喝了一口, 放下,手還搭在杯壁上,沒有松開。
禮部的回函送到禮賓館,寧伯遠把那封回函看了一遍,擱在桌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很平地對随行的從官說:“知道了。”
從官站在一旁,沒有多問。
第二日,寧伯遠沒有再走文書渠道,等了整整一日,在朝會散後,托了一名與大周往來慣熟的大秦禮部官員代為傳話,說使臣有一事欲面呈陛下,性質私密,不便經由正式渠道,請陛下撥冗一見,不過片刻即可。
這名禮部官員一開始有些躊躇,寧伯遠遞了一封措辭得體的手書,又補了一句,說此事關系兩國邦交大局,還請代為通融,那官員思慮了片刻,才點頭應下。
這次等來的,不是回函,而是禾凜本人。
見面的地點在禮賓館外的一處偏廳,禾凜只帶了兩名随侍,沒有擺任何儀仗。寧伯遠在廳裏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門才從外頭開了,腳步聲不疾不徐,寧伯遠起身行禮,擡起頭,對上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平靜得沒有任何溫度。
偏廳的窗開着一道縫,外頭庭院裏有兩只鳥雀在打架,叽叽喳喳地鬧了幾聲,又靜了。
“寧尚書有何事。”禾凜坐下,沒有請他落座。
寧伯遠站在那裏,沒有因為沒被請座而顯出任何尴尬,只是從容地說:“犬女寧梓韻,有幸承蒙陛下賞識,下官此番來大秦,私心裏想着,父女久別,可否請陛下代為通傳,讓下官得見一面。”
“寧梓韻,”禾凜把這個名字重複了一遍,語氣很慢,“是朕定下的人。”
“正是。”寧伯遠垂着眼,“正因如此,下官才多此一請,不敢擅自登門。”
“那朕就替寧尚書省這個麻煩,”禾凜說,“她無意見客。”
寧伯遠擡起眼,對上禾凜的視線,那雙眼睛裏有一點東西在轉,轉了一圈,又壓下去了,換上了另一種說辭。
“犬女自幼與下官聚少離多,下官心中有愧,”他說,“此番特意擠進這趟出使的名額,一來為兩國邦交,二來……也有幾分私心,想當面賠罪。”
禾凜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寧伯遠等了片刻,見對方沒有動靜,把後半段話接了上去:“還請陛下成全。”
“寧尚書說,”禾凜開口,語氣還是那麽平,“擠進這趟名額,是有幾分私心。”
“是,”寧伯遠說,“下官慚愧,确是有私。”
禾凜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低着眼,把手邊的茶盞拿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寧尚書,”他說,“當年朕在大周,住過一段貴府的日子。”
寧伯遠的身子微微一頓,随即垂下眼,語氣平穩,“是,那時陛下屈尊,下官有幸叨陪,招待多有不周,慚愧。”
“招待周全,”禾凜說,“朕記得。”他沒有接着往下說,只是轉動了一下手中的茶盞,“只是有件事,朕一直記挂着。貴府清秋院那場火,寧尚書應當也記得。”
偏廳裏的空氣沉了一層。
寧伯遠垂着眼,沒有立刻開口,但那只搭在袍沿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
“那年朕的腿已經廢了,”禾凜語氣極平,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跪在地上挪進去的,靠手撐起的房梁,把人背出來,出來的時候,膝蓋的骨頭已經響了很久了。”他頓了頓,“寧尚書當時也在場,見過的。”
寧伯遠的喉頭動了一下,擡起眼,對上禾凜的視線。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轉,沉了一沉,重新壓了下去。
“後來大周那位說是他救的,”禾凜繼續說,“還拿着朕送她的那支金簪去邀功。寧尚書彼時沒有出言糾正,朕理解——那時朕不過是大周一個随時會沒的廢質子,得罪了未來的儲君,劃不來。”
“陛下……”
“不必說什麽。”禾凜打斷他,語氣沒有起伏,“那是舊事了,朕也沒想算這筆賬。只是寧尚書此番來大秦,想見的那個人——”他停了一停,“朕只是想讓寧尚書知道,她當年是怎麽被救出來的,又是怎麽被抹去的。”
偏廳裏靜了很久。兩只鳥雀在窗外叫了一聲,一高一低,随即又飛走了。
寧伯遠把那些話一字一句聽完,把頭低了下去,聲音比先前輕了許多。“下官……慚愧。”
禾凜沒有接這個話頭,只是站起身,停了一停,才接上了下一句。
“來得倒是時候,”他說,“就在寧梓韻從江南回來之後。”
偏廳裏安靜了一下。那兩只鳥雀這時候又叫了一聲,一高一低,寧伯遠的手搭在袍子邊沿上,指節沒有動,臉色也沒有變,只是那一雙眼睛停了一停。
“下官不知陛下此話何意。”
“沒有別的意思,”禾凜站起身,在他面前走了兩步,語氣依然平,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只是提醒寧尚書,大秦的宮禁規矩,外臣不得私見後宮,更遑論使臣。寧尚書既是大周禮部尚書,想必比朕更懂這套規矩。”
寧伯遠弓了弓身。“陛下教訓的是。”
“那就好。”禾凜在他面前停住,低頭,聲音放得更低,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寧尚書既然擠進了這趟差事,好好把該做的事做完,安心等着遞國書,別的事,不必再想了。”
寧伯遠沒有動,只是擡起眼,看着面前這張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憤怒,也沒有任何譏諷,只是平靜,平靜得像是這些話對他來說輕如鴻毛,說完就算了,連記都不必記着。這種平靜,反而比任何明顯的敵意都讓人不好受。
他低下頭,弓了弓身,“是,下官謹記。”
這句話說完,他沒有再看寧伯遠,轉身往門外走,随侍跟了上去。
偏廳的門被風帶上,合得很穩。
寧伯遠站在原處,把那扇合上的門看了一會兒,偏廳裏沒有旁人,他才把那副端着的神色卸下來一點,在椅子上緩緩坐下,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把指節上沁出的那點薄汗擦了擦,又收進去,手搭在椅背上,盯着對面的空氣,沒有動。
從官在門外候着,隔了很久,才聽見裏頭一聲輕響,像是茶盞被重新擱在桌上。
禮賓館那邊當日沒了動靜,直到傍晚,寧伯遠走了第三條路——送來了一封親筆信,收信人寫的是寧梓韻的名字,走的是送給宮中女眷的禮物渠道,外頭包着的是一匹彩緞,信夾在緞裏,疊得很薄。
這封信被康騰截下來,沒有拆,直接送到了禾凜手裏。禾凜把信拿在手裏掂了掂,沒有拆,也沒有燒,只是擱在案上,讓康騰如實呈報,信已送到。
消息是在當晚由阿元帶回來的。
寧梓韻坐在燈下,聽阿元把那場會面說了一遍,中途沒有打斷,等阿元說完,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裏的茶盞擱在案上,茶已經涼了,擱下去沒有發出聲響,托着腮,往窗外看了一陣。夜裏什麽都看不見,只有廊下那盞燈的光映在窗紙上,晃了晃,被夜風壓了一下,又亮起來。
禾凜把那封信從袖中取出來,放在案上,推到她面前。“沒拆,你自己決定要不要看。”
寧梓韻低頭看了看,信封上是标準的館閣體,她的名字落在封面正中。她把信拿起來,在手裏翻了個面,又翻了回來,擱回案上,沒有拆開。
“你今天跟他說了什麽?”她問禾凜,“阿元說你提了——來得倒是時候。”
“嗯。”禾凜點了點頭。
“你是在告訴他,你知道他為什麽來。”
禾凜沒有接話,只是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
“他當時什麽反應?”
“停了一停。”禾凜放下茶盞,“不多。”
寧梓韻把“停了一停”這三個字在心裏嚼了一嚼,沒再問了。停了一停,說明那句話觸到了什麽,說明他确實有所準備,只是那個準備沒有充裕到可以做出更平穩的反應——或者說,他低估了對面這個人知道的分量。
“他下一步會怎麽走?”她問。
“等着看。”禾凜說,“他不會就此收手,但今日這一步走得不順,他接下來得重新算一算。”
夜深了,阿元退出去之後,禾凜在燈下處理了半個時辰的折子,翻得很快,寧梓韻坐在對面翻書,每一頁都停得比平日長一些,那本書翻到最後也沒有到結尾,兩人都沒有再提寧伯遠。外頭守夜的衛兵換了班,腳步聲在廊下響了一陣,走遠了。
快到子時,禾凜擱下筆,忽然開口。
“阿元今日另外還查到一件事,”他說,“我沒讓他當着你面說。”
寧梓韻把書放下,看他。
“當年給月歸山那個傳信掌櫃指路的人,”禾凜說,語氣很平,“阿元查出來了。那人和寧伯遠有關聯,當年在大周,受他差遣,是他的舊人。”
燈火在窗邊輕輕搖了一下,寧梓韻沒有說話,把這句話聽完,又坐了一會兒,手搭在那本翻開的書頁上,指尖壓在紙上,沒有再翻動。
書頁上印着的是什麽,她已經不知道,只是那樣坐着,讓那句話在心裏慢慢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壓在那裏。
禾凜沒有催她,只是等着,把那盞茶拿起來,又放下,燈芯爆了一粒細小的芯花,劈啪一聲,案上的光亮了一下,又暗回去。
寧梓韻把那封信重新拿起來,兩手捏着邊角,停了一會兒,對禾凜說:“若是有一天,我想見他一次,你還是會攔?”
禾凜沒有立刻回答,停了一停,才說:“看你為什麽要見。”
寧梓韻把信放回案上,伸手把那本書合上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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