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第128章 對面陌路 看見他的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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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心華進京之後, 頭幾日都沒有出過門。
寧梓韻帶她在銜芳閣那一帶走過幾圈,把附近的幾條廊道、兩座園子都認了個熟,太皇太後那邊也見過了一回,說了約莫半個時辰的話, 說的都是尋常話, 臘梅怎麽養, 繡活用什麽線, 出來的時候, 祝心華神色還算平穩,只是走回院子之後, 在那兩株臘梅前站了很久,沒有說話。青蕪悄悄跟寧梓韻說, 昨日祝坊主在院裏坐到快亥時才進屋, 屋裏的燈留着,但沒聽見什麽聲音。
這日是第六日,祝心華早起梳洗過,問青蕪, 宮外的街市什麽時辰開。
青蕪有些意外,回頭看了寧梓韻一眼, 寧梓韻點了點頭, 說今日陪她出去轉一轉, 正好她也有些東西要采買。
康騰安排了兩輛不起眼的馬車, 寧梓韻和祝心華同乘一輛,青蕪在旁邊伺候, 出了門,車輪轉上了青石板路,外頭的動靜頓時熱鬧了起來, 叫賣聲,孩童聲,遠處哪家鋪子正在卸貨,貨箱落地的聲響一聲接一聲。祝心華把簾子掀開了一道縫,往外看,看了很久,沒有說什麽。寧梓韻側頭也望了一眼,街市和她記憶裏的沒什麽不同,可跟着祝心華的視線再看,倒覺得這些聲音比平日更響亮了一些。
她們在一家茶樓落了腳,樓上靠窗的位置,能看見下頭整條街的動靜,南來北往的人,攤販的叫賣聲,偶爾有馬車轱辘碾過,聲音很響,過去了又安靜。這個時辰街市最熱鬧,樓下過路的人挨挨擠擠,有兩個孩子追着一只跑遠了的風筝,從人群裏穿過去,一個差點撞上挑擔的夫子,被夫子罵了一嗓子,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茶上來,祝心華端着,沒有急着喝,只是把窗外的街道看了一會兒,目光從左往右掃過去,從街頭一直看到街尾,沒有在哪裏停留。
“大秦的茶,”她說,“跟江南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苦得更深,”祝心華說,“江南的茶,苦裏帶着點回甘,大秦這個,苦完了就是苦。”
寧梓韻把自己那盞端起來喝了一口,想了想,點了點頭。“倒是。”
兩人就這樣坐着,不怎麽說話,聽着樓下的動靜。樓上坐着幾桌客人,臨窗那一桌是兩個老者在對弈,棋子落下去的聲音時而急時而緩,間或有一方捏着棋子停半天,另一方就喝茶等着。
祝心華往那邊看了一眼,沒有再看,把帶來的一個小布袋放在桌上,說是要趁出來的工夫,給那包定魂草種下的地方買一包肥料,她在蘇微縣養了些花,知道這個節氣需要什麽。青蕪在一旁記着,說等會兒去問問附近的花木鋪子。
樓梯那邊傳來腳步聲,是新來的客人往上走,走到一半,進了旁邊那一層。
祝心華把茶盞放下,重新望向窗外,目光落在對街一家綢緞鋪子的招牌上,停了一停,又移開了。
就在這時,樓下的街道上,一頂官轎從西邊過來,停在了茶樓對面的一家鋪子前,簾子掀起,下來的人穿着大周官服,衣料是大周特有的暗紋織錦,顏色沉,身形挺拔,側臉對着她們這邊。随行跟着兩名從官,規制不小。
寧梓韻沒有立刻認出來,但祝心華先停了。
她停得很突然,茶盞已經端起來了,停在半空,沒有送到嘴邊,也沒有放下,就那樣定在那裏,眼睛沒有離開窗外那道身影,連呼吸都像是淺了一截。青蕪注意到了,順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也停住了,手裏的帕子捏緊了,沒有出聲。
那道身影在這時候轉了過來,往茶樓這邊看了一眼,下一瞬,腳步頓住了。
是寧伯遠。
他看見了祝心華。
寧梓韻坐在祝心華旁邊,角度稍偏,從他的位置不容易發現她,她屏住了呼吸,沒有動。
寧伯遠站在那裏,只有兩三息的工夫,可那兩三息裏,他臉上經過了好幾層變化,太快,快到寧梓韻來不及一一分辨,只看清楚了最後那一層——他的身子微微偏了一偏,腳步移了半步,往旁邊側去,像是下意識地要往轎子那邊退。
是想走。
可就在那一瞬,祝心華放下了茶盞。
聲音不大,就是一聲細小的輕響,但她的目光已經落在了寧伯遠臉上。
兩人對上了視線。
寧梓韻沒有說話,只是看着。
祝心華的神色沒有變。
不是僵住,不是隐忍,不是那種把什麽東西壓下去的克制——就是什麽都沒有。那雙眼睛落在寧伯遠臉上,像是落在對面街上任意一個路人臉上,掃了一眼,沒有停留,沒有多一分眼神在那個方向,重新回到了手邊的茶盞上。
寧梓韻坐在旁邊,把這一幕看完,手沒有動,腳沒有動,只是後背不知道什麽時候繃緊了,一直繃到寧伯遠走進那家鋪子裏,才慢慢松下來。
她把茶盞重新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樓下,寧伯遠站在原處,已經沒有了退的動作,但也沒有走上前,只是站着,立在那條街上,來往的人從他身邊過,沒有人注意到他,只有他自己站在那裏,像是一根被什麽東西釘住了的木樁。站了約莫一刻,那頂官轎的随從上前來說了一句什麽,他沒有立刻回應,隔了一停,才重新邁開步子,走進了對面那家鋪子的門,簾子放下來,不見了。
寧梓韻把手從膝上擡起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帶着點苦,苦完了沒有回甘。她把茶盞放回去,沒有再端,就這樣擱着。窗外的街道還是那副樣子,人來人往,有人在讨價還價,有人扛着東西低頭趕路,誰都不知道剛才那條街上發生過什麽。
青蕪在一旁,沒有說話,悄悄把桌上那個空了的茶壺移開,把熱茶換上來,動作輕,沒有發出什麽聲音,換完了,退回去坐着,也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搭在膝上,低着眼,盯着桌面上的木紋看。
祝心華把目光重新移向窗外,對街的綢緞鋪子換了一匹新的布幔挂在門口,顏色是深藍,風把它吹起來一角,裏頭襯着的是淺金,很好看。弈棋那桌的兩個老者還在下,棋子落下去,聲音比剛才又急了一些。她看了一陣,開口。
“這邊的綢子,料子比蘇微縣厚一些。”
“是,”寧梓韻接了一句,“北邊天冷,厚料子好賣。”
祝心華點了點頭,把茶盞重新端起來,喝完了最後那一口,把空盞放在托盤上,神色平靜。
兩人沒有再提剛才的事,就這樣在樓上又坐了半個時辰,青蕪下去問了花木鋪子肥料的事,上來回報,說附近有家鋪子有現貨,量不多,夠用。祝心華說買一包,順帶看看有沒有細鐵絲,她有幾株盆栽需要綁紮。
起身下樓的時候,寧梓韻走在祝心華後頭,經過茶樓門口,往對面看了一眼,官轎已經不在了,對面那家鋪子的門簾垂着,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她沒有再看,跟上了祝心華的腳步。
出城之前,祝心華在一處路邊的攤子前停下來,買了兩株臘梅的幼苗,問攤主怎麽養,攤主說了一大段話,她聽着,把重要的那幾句記下來,又多問了一句,說若是想把兩種不同的花種在一個院子裏,需不需要隔開來,攤主想了想,說要看兩種花的習性,不是所有花都能湊在一塊兒的。祝心華嗯了一聲,付了銀子,讓青蕪抱着,往馬車那邊走,沒有再說別的。
寧梓韻跟在她身後,看着她走路的背影,穩,不快,不停,步子邁出去,就是落地的。
馬車在城門口等着,祝心華先上去,把那兩株臘梅幼苗接過來,穩穩放在膝上,寧梓韻坐到她旁邊,簾子放下,外頭的聲音隔了一層。
車動了起來。
兩人沉默了好一陣。車輪軋過一塊石板縫,車身颠了一下,那兩株幼苗險些倒,祝心華伸手扶住了,重新擺正,低頭看了看根部。
“你說,”她開口,“臘梅的幼苗,和定魂草,能種在一起嗎?”
寧梓韻在心裏停了一停,說:“我去問鐘老,他懂這些。”
“嗯。”
車裏安靜了一陣,祝心華把幼苗放穩,沒有靠回去,只是低着頭,看那兩株幼苗。
“你住的地方,”她說,“院子大嗎?”
“不小,”寧梓韻說,“種幾株花綽綽有餘。”
“窗邊能曬到太陽嗎?”
“東南向的,上午有日頭。”
祝心華嗯了一聲,把那株稍大的幼苗拿起來,用指尖在根部輕輕彈了一下,彈掉一點虛土,重新放回去,“那就能種。臘梅耐陰,怕澇,定魂草要日照,根淺,兩樣性子不同,種的時候要隔開一點距離,不能挨太近。”
寧梓韻跟着她說的記了一遍,點頭。
祝心華這才把幼苗放穩,閉上眼,往車壁上靠了過去,臉側向那邊,手還虛搭在膝上那兩株苗上,頸側那一截銀白的發絲随着車身輕輕晃着,晃了幾下,停了。寧梓韻把視線移開,看着車簾外透進來的那一道細縫,街道的聲音從那道縫裏漏進來,攤販的吆喝,馬蹄聲,孩子跑過去的笑聲,漸漸淡了,是快到宮門了。
她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
“剛才,”她說,“看見他的時候,你心裏……”
話說到一半,她停住了,不知道該怎麽接。
祝心華沒有睜眼,靠着車壁,沉默了一陣,才慢慢說:“沒什麽。”
“真的沒什麽?”
“就是看見了一個人,”祝心華說,聲音很平,“從前認識的,現在不認識了。”
寧梓韻沒有再問,車裏又安靜下來,車輪滾過石板縫,輕輕颠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祝心華又開口,說的不像是在回答她,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以為自己會慌,”她說,“後來發現,沒有。”
寧梓韻側頭看她,她還是閉着眼,靠着,臉上什麽都沒有。
車停了,是到宮門了。外頭康騰的聲音傳進來,說可以進了。祝心華睜開眼,把那兩株幼苗重新理了理,抱在懷裏,等着車簾掀開。
寧梓韻先下了車,回身扶了她一把。祝心華踩穩了,擡頭看了一眼那道宮門,沒有說話,跟着走進去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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