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129章 舊情難留 真的有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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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宮之後, 寧梓韻去看了一回祝心華,說是把臘梅幼苗的事跟鐘老問一問,明日再來告訴她。
祝心華說不急,讓她去忙自己的事, 手裏拿着那根折了針尖的舊繡針, 正在剪一截新線。寧梓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看她穿線, 看了幾息, 才轉身出去。
從偏院出來,那兩株新買的臘梅幼苗已經被擺到了窗臺上, 挨着那原來的兩株臘梅,四株擠在一排, 擁擠, 但都好好的,葉片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出去,各有各的地方。
夜裏,禾凜處理完最後一份折子, 擱下筆,把那疊折子推到一邊, 寧梓韻坐在一旁, 手裏拿着那本游記, 翻到中間某一頁, 停着,也沒在看, 只是拿着。窗外起了一點風,把廊下那盞燈的火苗壓了一下,屋裏的光暗了一暗, 又回來了。
“你今天很安靜,”禾凜把折子擱下,擡頭看她,“從下午到現在。”
寧梓韻把游記放在膝上,想了一想,開口。
“我想問你一件事。”
“說。”
“你覺得,”她頓了頓,“真的有人能深深愛過一個人,然後就這樣放下了嗎?放得乾乾淨淨,連一點都沒有剩。”
禾凜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燈火在兩人之間燒着,他把手搭在案上,手指輕敲了兩下,才開口。
“你在說你娘。”
寧梓韻沒有否認,“她今天看他,像看陌生人。我坐在旁邊,覺得……比什麽都難受。”
“哪裏難受?”
“不知道,”她說,“就是難受,說不清楚。”她停了一下,“如果是恨,我能理解,如果還有什麽殘留,我也能理解,但什麽都沒有,她看他的眼神和看街上随便一個路人一樣,反而讓我——”她沒有說完,把那本游記翻了一頁,又翻了回來。
禾凜沒有催她,等了一陣,才說:“你是在問,真的有人能做到這件事,還是在問,這件事是不是正常的。”
寧梓韻想了想,說:“都在問。”
“真的有,”禾凜說,“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到這一步。大多數人把自己說服了,說已經放下,底下還壓着東西。你娘那個,是真的到了。”他稍停,“她經歷的那些事,時間足夠長,足夠重,有些人就是能把什麽都耗乾淨。”
“耗乾淨了,”寧梓韻重複了一遍,“那還剩什麽?”
“剩她自己,”禾凜說,“剩那些繡了幾十年的針腳,剩蘇微縣的錦雲閣,剩現在那四株花擠在窗臺上。她沒有什麽都沒了,只是那一個人在她那裏,占的那塊地方,空掉了。”
寧梓韻聽完,把游記合上,沒有說話,靠在椅背上,把那番話在心裏放了一會兒。
窗外有風,廊下那盞燈搖了一下,又穩住了。
“你見過這樣的人嗎,”她忽然問,“除了她。”
禾凜停了片刻,說:“見過一些。”
“他們後來怎樣了?”
“各有各的後來,”他說,“有人一輩子就這樣,有人後來又填進去別的東西,也有人就一直空着,空了很久,反而過得很平靜。”他重新端起那盞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你娘走的大概是最後這條路,只是走得早了一些,走得徹底了一些。”
寧梓韻把頭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頂,那裏什麽都沒有,只是灰色的木梁。
“我不确定,”她說,“我能不能也到那一步。”
“你在說什麽的那一步?”
“如果有一天,”她說,“也需要把一個人放乾淨。”
禾凜把茶盞放下,看着她。“你現在有人需要放嗎?”
寧梓韻停了一下,“沒有。”
“那就先不想這件事,”他說,“等真的需要的時候,再看。”
“可是,”寧梓韻說,“我今天看見她那個眼神,心裏第一個想的,是萬一我到了那一步,我做不做得到。”
禾凜把那盞茶重新端起來,又放下,想了一陣,才說:“你娘花了二十年,才到那個地方。你今天是第一次見到那個眼神,所以覺得遙遠,覺得沒有把握。但事情不是這樣算的,放不放得下,不是事先能估的,是到了才知道。”
寧梓韻把眼睛重新落回他臉上,對上那雙眼睛,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你放下過什麽嗎?”
禾凜輕輕敲了一下案沿,“有過一些,”他說,“早年間的事,現在記得清的不多了。”
寧梓韻點了點頭,沒有再追。窗外那盞燈晃了一下,廊下風過去,什麽都沒有留下來。她重新把游記打開,翻回剛才那一頁,那裏畫着一條江,她把那幅小畫看了好一會兒,才合上書,放到一旁。
次日午後,禦花園裏來了兩撥人。
一撥是寧梓韻和青蕪,寧梓韻想着那兩株新種的定魂草種子的事,順路來看看園子裏有沒有合适的土質,讓鐘老參考一下。
另一撥是寧伯遠。
大周使團按例有一日的禦花園參觀,是大秦朝廷對外國使臣的慣常安排,禮部官員陪同,走的是西側那條主道,時辰定的是申初,離寧梓韻來的時辰只差了半刻。
寧梓韻在荷花池邊蹲下來,讓青蕪去問花匠土的事,她自己看着水面,池裏的荷葉還沒凋盡,枯了一半,剩的一半還帶着顏色,水面上有幾片落葉漂着,随着水輕輕轉。這裏離禦花園西側主道遠,平日少人來,今日更安靜,偶爾有風,把還挂着的幾片枯荷葉吹得輕輕搖一下,再停住。
她在那裏蹲了一會兒,青蕪去了也沒回來,大約花匠說的話多,她在那邊記着。
腳步聲從身後來,不是青蕪,步子太穩,太慢。
她沒有立刻回頭,等那個人走到她側邊約莫三步遠的位置停下來,才擡起眼,側臉對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是寧伯遠。
他身後沒有跟着禮部的陪同官員,就一個人,穿着大周的常服,比昨日在街上見到的那身官服簡素了一些,站在那裏,看着荷花池,像是偶然路過的。
寧梓韻重新把視線落回水面,沒有開口。
“梓韻,”寧伯遠開口了,聲音放得很輕,帶着點小心,像是怕驚到她,“你還好嗎?”
這個稱呼讓她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回答。
“我知道,”他繼續說,“來大秦,是唐突了。但我一直……”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我一直不放心你,在大周宮裏那幾年,我想過來看你,卻一直沒有機會。你進宮之後,府裏的人傳過幾次消息出來,說你還好,我才稍微放了心。後來聽說你到了大秦,我就想着,總要……總要親眼見一見,才安心。”
“寧尚書,”寧梓韻開口,聲音平,打斷了他,“禦花園的參觀路線是西側主道,這裏是東側,不在行程裏。”
寧伯遠沒有接這句話,停了一停,換了說法。“我聽說,你在大秦過得很好,我替你高興。只是……有一些話,我一直想當面說,一直沒有機會。”
寧梓韻站起身,拍了拍手,把掌心的土拍乾淨,這才轉過身,正面看了他一眼。他比記憶裏老了,鬓角有了白,站在那裏,把那些準備好的話壓在喉嚨裏,眼神裏有一種刻意的溫度,像是特意調出來的,帶着一點父親對女兒說話時該有的樣子,只是那個樣子,她見得太少,辨不出真假。
“寧尚書想說什麽,”她說,“改日遞折子進來,朝廷自有規制。”
“我想說的,不是公事,”他說,聲音低了一些,帶上了一點她沒料到的柔意,“梓韻,你是我的女兒,這件事沒有辦法改變。不管從前我做了什麽,這個事實……”
“寧尚書,”寧梓韻再次打斷他,“您說的這個事實,我知道。”她停了一下,“我也知道另一個事實——昨日陛下見過您了,規矩說清楚了。”
她說完,沒有再看他,轉身往青蕪的方向走,腳步平穩,不快。
身後,寧伯遠站在原處,荷花池邊的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一角,他沒有跟上來,只是站着,一直站到她的背影拐過那道月洞門,不見了。
寧梓韻走出月洞門,青蕪迎上來,手裏拿着一張寫了幾行字的紙,是花匠說的注意事項。寧梓韻接過來看了一眼,疊好,揣進袖裏,往前走,步子穩。
“娘娘,”青蕪湊近了一點,聲音壓低,“要不要讓人去告訴陛下?”
“不用,”寧梓韻說,“讓康騰去禮部說一聲,申初的參觀行程,約束好使團成員,不要讓人單獨走散。禮部那邊若問原因,說有禦花園的花木近日在重新修剪,閑雜人等不得随意進入各處偏園,是正常的安排。”
青蕪應了,跟上她的腳步,沒有再問。
寧梓韻走了幾步,停下來,往身後看了一眼,月洞門那邊已經什麽都沒有了,風把荷葉上最後幾粒水珠抖落下來,落進池裏,沒有聲音。
她重新往前走,把那張花匠寫的紙從袖裏取出來,看了看,收好,想着回去要告訴祝心華。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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