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28章 第134章 門扉夜語 想不出來的

關燈
第128章 第134章 門扉夜語 想不出來的

寧梓韻沒有睡着。

秋水閣的床比重華宮的軟一些, 被子的香氣也不一樣,是她用慣的那種,換了地方,反而睡不着了。青蕪在外間陪着, 一開始說着話, 說到一半沒了聲音, 大約睡過去了, 寧梓韻沒有去叫她, 就這樣睜着眼,聽着外頭偶爾的動靜, 守夜的宮人換班的聲音,廊下燈籠被風吹動的細響, 還有院子裏那幾條紅綢帶, 夜裏風大,把它們拍在廊柱上,一下一下的,有節律, 聽久了反而平靜了一些。

就這樣聽着,聽到大約子時, 又一陣腳步聲從外頭來, 不是宮人換班的那種, 步子太穩, 太熟悉。

寧梓韻在床上坐起來,側耳聽了一下, 腳步在門外停住,然後是叩門聲,三下, 不輕不重,像是習慣了這樣敲的。

停了一下,才從門縫底下透進來一句——

“是我。”

她怔了一下,才從床上下來,把外袍披上,走到門邊,手搭在門闩上,猶豫了一秒,沒有拉開,只是隔着那扇門,開口。

“你怎麽來了。”

“路過,”他說。

“路過,”寧梓韻重複了一下,“從重華宮到秋水閣,路過?”

“走錯了,”他說,“走到這裏才發現。”

寧梓韻沒有說話,把那兩個理由在心裏擱了擱,都站不住腳。

“睡不着,”禾凜在外頭說,聲音不高,帶着一點夜裏特有的低沉,“來看看。”

“來看門?”

“來聽你說話。”

寧梓韻把手從門闩上移開,在門邊靠下來,背抵着那扇門,外頭也傳來輕微的動靜,像是他也靠着了,門扇微微動了一下,随即又靜止了,兩人就這樣一裏一外,隔着那塊木頭。

“守夜的人沒有攔你?”她問。

“我讓他們去別處,”他說,“康騰跟着,在院子外頭候着。”

“太皇太後知道嗎。”

門外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寧梓韻沒有忍住,笑了一下,那個笑聲很輕,透過門扇,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你這個皇帝,做事也偷偷摸摸的。”

“我今晚只是一個要成親的人,”他說,“不是皇帝。”

“她要是知道了,”寧梓韻說,“要讓你跪臺階的。”

“臺階跪就跪,”禾凜說,語氣無比平靜,“跪過不少次了,不怕。”

那句話說得不疾不徐,落地很穩,寧梓韻靠着那扇門,把那句話在心裏放了一會兒,沒有接話。

外頭偶爾有風,院子裏的紅綢帶被吹起來,拍在廊柱上,嘩的一聲,又落下去。

“睡不着?”他問。

“嗯,”她說,“換了地方,不習慣。”

“床不好嗎。”

“不是,”她想了想,“就是睡不着,腦子停不下來,想這個想那個,想到後來什麽都沒在想,還是沒睡着。”

禾凜沒有立刻回應,門扇又輕輕動了一下,像是他換了個姿勢,“想什麽?”

“明天,”寧梓韻說,“總覺得明天不像真的。”

“哪裏不像。”

她想了一下,“就是……太久了,”她說,“這麽多事情,一件一件地過來,最後到了跟前,反而覺得這件事不像是真的,像是還在某個地方等着,還沒有真正來。”

外頭安靜了一陣。

“我也有,”禾凜說,“方才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覺得不對,想了半天才想起來,明天是大婚。”

寧梓韻側頭靠在門扇上,感覺那塊木頭把他說話時細微的震動傳過來,“你今天還在批折子?”

“批了一半,”他說,“後來批不下去了,就過來了。”

“就因為這個過來的?”

“嗯。”

“折子還在案上?”

“嗯,”他說,“等我回去再批。也就兩三份,不多。”

“大婚前一夜,”寧梓韻說,“你還有兩三份折子沒批。”

“一直有,”他說,“明天也會有,後天也會有。”

寧梓韻想象了一下,那摞折子在重華宮的案上攤着,批到一半,他擱下筆,起身,被康騰跟着,把守夜的人支開,然後在她門外敲了三下。就因為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想起明天是大婚。

“你這個人,”她說,“做事……”

“怎麽了。”

她沒有把那句話說完,只是輕輕靠了靠那扇門,“沒什麽,”她說,“就是很像你。”

門外沒有出聲,停了一下,才傳來一點輕微的響聲,不知道是什麽,像是他動了動,又停住了。

“我在外頭,”他說,“你能睡着嗎,我陪你說話。”

“你說你來聽我說話,”寧梓韻說,“怎麽變成你陪我說話了。”

“都行,”他說,“你說我聽,或者我說你聽,随便。你說吧。”

“我沒什麽好說的,”寧梓韻說,“你來說,說什麽都行。”

門外沉默了一下,“你知道明天午時,禮儀官要念多少字的贊詞嗎?”

“不知道,”她說,“多少字?”

“三百六十二個字,”他說,“我今天問過,他們背了三遍給我聽。”

寧梓韻愣了一下,笑了,“你讓禮儀官背給你聽?”

“讓他們背,我記數,”他說,語氣很認真,“确認是三百六十二個字,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你……”寧梓韻把那個字咽回去,改成了別的,“那個禮儀官心裏怎麽想的。”

“不知道,沒問,”他說,“但他背完三遍,出去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寧梓韻靠着門笑了一會兒,慢慢止住,外頭廊下那盞燈被風吹得晃了一下,光影跟着動了動。

門外傳來一點細小的聲響,是衣料摩擦的聲音,大約是他往門上靠得更實了一點。院子裏的紅綢帶又被風一拍,嘩的一聲,随即安靜了。

寧梓韻盯着面前的黑暗,開口,“你覺得明天那些禮數,很長嗎?”

“不短,”他說,“大約從卯時一直到午時,中間有幾處要等,加起來……不算短。”

“你有沒有想過,”她說,“萬一中途出了什麽岔子。”

“什麽岔子。”

“就是,比如哪個禮儀官念錯了,或者香爐的煙飄歪了,或者……”

“寧梓韻,”他打斷她,語氣很平,“你是不是在緊張。”

門裏安靜了一下。

“有一點,”她說,“你呢。”

“也有,”他說,說得很自然,不像是刻意承認,只是把那兩個字放在那裏,“從今天開始就有了,越來越有。”

“你緊張什麽?”寧梓韻問,“你又不用梳妝。”

“我要站着等,”他說,“等很久。”

“然後呢?”

“然後你出來,”他頓了頓,“就沒有別的事了。”

寧梓韻把那句話聽完,一時沒有說話,外頭也沒有聲音,兩人都沒有開口,就這樣隔着門扇,各自沉默了一陣。

“那你還來?”她才開口。

“來了能少一點,”他說,“聽見你說話,踏實一些。”

寧梓韻把那句話聽完,把後背往那扇門上靠了靠,感覺到門扇那一點細微的重量——是他在門外,背也抵着那裏。

兩人就這樣在門的兩側,隔着那塊木頭,誰都沒有再開口,就這樣沉默着,外頭的燈籠在風裏搖,把院子裏的光影都晃得不穩,紅綢帶一條一條地挂着,靜了,又被風撥了一下,散開,再落下來。

寧梓韻把臉側貼着門扇,那塊木頭有點涼,帶着夜裏的溫度,她就這樣貼着,能感覺到他在門那邊的重量,不明顯,很輕,但在。

“你知道嗎,”她輕聲說,“我今天一直在想,明天那些禮數走完,回到重華宮,應該是什麽感覺。”

“什麽感覺?”

“不知道,”她說,“就是想,應該是什麽感覺。還沒想清楚。”

門外沉默了片刻,“到時候就知道了,”他說,“想不出來的事,到了就知道了。”

“嗯,”寧梓韻說,“那就到時候再知道。”

不知道過了多久,禾凜才開口。

“快了,”他說,“再過幾個時辰就天亮了。”

“嗯,”寧梓韻說,“你回去吧,剩下那些折子還沒批完。”

“折子等得,”他說,停了一下,“你睡不睡得着?”

“睡不着也沒關系,”她說,“我就這樣待着,等天亮。”

門外又安靜了一陣,然後是他站起來的聲音,衣料抖了一下,腳步落在廊板上,輕,但清晰。

“韻兒,”他在門外叫了她一聲,用的是太皇太後叫她的那個稱呼,很少從他口裏出來,這樣叫,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明天,我在那邊等你。”

“我知道了,”寧梓韻靠着那扇門,說,“你去吧,折子還等着。”

腳步聲漸漸遠了,穿過院子,拐過那道月洞門,消失在夜裏。

寧梓韻靠着那扇門,沒有立刻回去,把耳朵貼近那塊木頭,聽了一會兒,外頭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只有風,和那幾條紅綢帶被風拍在廊柱上的細響,一下一下,不急。

她在門邊又站了一會兒,才離開門,回到床上,躺下來,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肩膀處,閉上眼。

這一回,竟然很快就有了睡意,那幾條紅綢帶還在外頭被風撥着,數着,數着,天慢慢就要亮了,再過幾個時辰,就是大婚了,大婚了,這件事,是真的。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