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第135章 百裏紅妝 梳頭,上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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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 秋水閣就點起了燈。
宮人們是踩着點來的,悄無聲息地進了院子,一盞一盞地把廊下的燈籠都換上了新的紅紗,和昨夜那幾條紅綢帶合在一處, 整個院子都被染成了一種很深的、很暖的顏色, 像是這個地方的空氣本身都變了顏色。寧梓韻在內室坐定, 銅鏡裏是她的臉, 還帶着一點睡後的松散, 青蕪站在她身後,手裏拿着梳子, 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說, “娘娘, 奴婢開始了。”
梳頭,上妝,穿衣,戴冠。
每一件都不快, 都不能快。寧梓韻就這樣坐着,由着那些手将她一點一點地妝點, 青蕪話比平日少了很多, 只是專注地做她的事, 偶爾輕聲說一句“娘娘往左轉一點”, 或者“往上擡一下”,寧梓韻都依言照做, 也不問為什麽,就這樣配合着,感覺自己在被一雙雙的手, 認真地托舉着,往今天推進去。
鳳冠是提前一日就取出來檢查過的,十二支金步搖,每一支流蘇的綁法青蕪都練過五遍,這會兒上手,穩,連手都沒有抖。
大婚的禮服顏色極深,深紅裏透着金,穿上去,人像是被托起來了,比平日重很多,是那種有分量的、壓着人往下走的重。
寧梓韻坐在那裏,任由宮人一道一道地給她戴上那些東西,鳳冠壓下來的那一刻,她在鏡裏對上了自己的眼睛,那雙眼是淺灰色的,和那身深紅放在一起,顏色對比很強,很顯眼。每戴一樣,人就更莊重一分,到最後,銅鏡裏的人,和昨晚靠在門扇上說話的那個人,像是同一個又不完全是同一個。
青蕪在她旁邊站着,看了一會兒,眼眶紅了,說娘娘你真好看,然後趕緊別過頭,用帕子壓了壓眼角,說她這是喜歡哭。
外頭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晨光透過窗紙漫進來,和那些紅燈籠的顏色混在一起,屋裏的光是金紅的,暖的。
辰時,禮官來報,儀仗已在院外備好。寧梓韻在銅鏡裏看了自己最後一眼,那雙淺灰色的眼睛,今日襯着這一身深紅,比平日顯得更亮,更沉,她對上那雙眼睛,停了一秒,移開。
寧梓韻在青蕪扶着下站起來,那件禮服的裙擺很長,走路的時候要提着,她在原地站了一下,把那個新的重量在腳下踩穩了,才往外走。
出了內室,走過廊道,踏出秋水閣的門檻。
祝心華在門口等她。
她換了一件深色的衣裳,發髻梳得一絲不茍,手裏沒有拿任何東西,就站在那裏,在那一片紅燈籠的光裏,等着寧梓韻出來。
寧梓韻看見她,腳步停了一下,才重新往前走。那一身鳳冠霞帔,踩着秋水閣的臺階走出來,廊下的紅燈籠把顏色映在她身上,深紅裏透着金,發冠上的金步搖随着步子輕輕顫動。
兩人就站在那道門檻的兩側,沒有人先說話,祝心華把寧梓韻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又從下到上,看了很久,才開口,只說了兩個字,“好看。”
聲音不高,寧梓韻低下頭,把那一點鼻酸壓了壓,擡起頭,輕聲說了一句,“我走了。”
“去吧,”祝心華說,“我在這裏等你。”
寧梓韻點了點頭,轉身,跟着禮官往前走,那件禮服的裙擺在青石板上拖過去,發出細碎的、輕柔的聲響,走了幾步,寧梓韻忍住了沒有回頭。
祝心華沒有送她,就站在那道門檻邊,看着她走,寧梓韻沒有回頭,但她知道那道目光一直在,走出院子,拐過那道月洞門,才消失。
轉過月洞門,迎面來了一個人,腳步不快,方向正對着她,走到她面前,停住。
是禾凜。
他今日的喜服和她是同樣的深紅,金線的紋路,站在那裏,和她對上眼,眼神裏有一點東西,說不清是什麽。
寧梓韻愣了一下,“你不是應該在那邊等着?”
“來接你,”他說,語氣理所當然。
“這不合禮法。”
“我知道,”他說,“我就是想來。”
禮官跟在後頭,沒有開口,康騰也跟着,也沒有開口,就這樣跟着,兩個人都把視線移到別處,當作什麽都沒看見。
寧梓韻沒有再說什麽,兩人并肩往前走,那件禮服的裙擺和他袍子的下擺并在一起,同一種顏色,踩在那條灑了花瓣的宮道上,往前去。
儀仗在銜芳閣外候着,浩浩蕩蕩的一列,最前面是開道的鼓樂,鼓聲一起,響徹整個宮道,把整座皇宮都驚醒了,連廊下停着的幾只鳥雀也撲棱着翅膀飛走了,往更高處去。
大秦皇宮這一日煥然一新,主道兩側挂滿了紅綢,宮牆上綴着金紙剪成的喜字,連地面都灑了花瓣,是宮人們天未亮就提前撒好的,踩上去,是一種細碎的、帶着香氣的感覺。
儀仗沿着主道往前走,步子整齊,鼓樂開道,宮人們在道路兩側跪迎,一片一片的紅衣,往前一直鋪開去,看不見頭。那條宮道,寧梓韻來來去去走過不知道多少次,今日走起來像是第一次,路還是那條路,什麽都不一樣了。
穿過宮門的時候,外頭的聲音湧進來了。
大秦京城這一日,是真正的萬人空巷。
宮門外的長街,從清早就開始有人聚集,百姓們站在道路兩側,把那條街堵得水洩不通,前頭的人往後壓,後頭的人往前擠,都想看清楚,都想離得近一點。儀仗隊出宮門的一刻,歡呼聲像是浪一樣湧上來,“皇上萬歲”、“皇後娘娘萬歲”,夾雜着鑼鼓聲和放铳的聲音,震得耳膜發顫,震得儀仗旗幟的旗角都在顫動,震得秋日的樹葉撲簌落下來好幾片。
有小孩子騎在大人肩上,伸長了脖子往裏看,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有老人站在後頭,踮起腳也看不太清,就這樣踮着,臉上的表情是滿足的,好像看不清楚也沒有關系;還有人手裏捏着不知道從哪裏來的花,往儀仗這邊扔過來,落在地上,被踩碎了,香氣散在空氣裏,和那些鑼鼓聲混在一起,撲面而來。
沒等人們看清楚,儀仗就已經往前走了,把那些聲音都留在了身後,留在了那條街上。
寧梓韻坐在轎中,聽着外頭那些聲音,一時間什麽都沒想,就這樣聽着。那些聲音有的近,有的遠,混在一起,是她這輩子還沒有聽見過的聲響,厚重的,熱烈的,像是一整座城都在說一件事,說的同一件事,是今天,是她。她把眼睛輕輕閉上,把那些聲音讓它們進來,在心裏放了一放,放了很久,沒有放滿,又繼續走。
大婚的儀禮,從巳時開始,到午時正,正式行禮。
禮官的聲音在殿內回響,三百六十二個字的贊詞,一字一字地落下來,寧梓韻站在那裏,把那些字聽進去,心裏忽然想起昨夜隔着那扇門,他說“三百六十二個字,我讓他們背了三遍給我聽”,禮官現在正在念的,就是那三百六十二個字,她數了一下開頭幾句,節奏對,字數也對。
她垂着眼,把嘴角壓了一下,沒有笑出來。
禮成的那一刻,殿內的鼓樂一起響起,禮官高聲唱禮,殿外候着的宮人們也齊聲應和,那聲音從殿內一直傳到殿外,一層一層的,往遠處去,往宮牆外頭去,往那條站滿了人的長街上去,那些聲音趕在禮成的那一刻,又一次湧了上來,像是整個京城都在應和這一聲唱禮,都在應和這一刻。
禾凜在儀禮結束後側頭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快重新面對前方,兩人并肩站着,受禮,受賀,殿內的聲音還在,禮官還在唱禮,宮人們還在跪迎,整個殿裏是熱鬧的,滿的。
那一眼裏什麽都有,也什麽都沒有,寧梓韻看見了,沒有說什麽,只是把眼睛重新往前放,手搭在他袖口的邊沿,袖子是同樣的深紅,金線繡就,壓在掌心,有分量,是真實的,比昨夜那扇門的溫度更真實,真實得讓她忽然覺得,這件事,确實是真的。
太皇太後坐在上首,今日精神極好,把那一套禮儀從頭到尾看完,腰背坐得很直,神情端肅,比平日在慈寧宮見到的時候更像一個坐在高處的人。
等禮成了,她嗯了一聲,說了一個字,“好。”
就這一個字,說得不重,但從她口裏說出來,殿內的所有人都聽見了,都明白那個字裏頭,什麽都有了。寧梓韻站在下首,把那個字聽進去,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呼出來,腰背站得更直了一點。
儀式結束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把大殿的影子拉長,宮道兩側的紅綢在風裏輕輕動着,那些花瓣還在地上,踩了半日,有些已經碎了,有些還好,顏色還是很豔。
儀式結束,日頭已經偏西,寧梓韻随着儀仗往回走,那件禮服的裙擺依舊在地上拖着,走了這一日,反而走出了一點輕松來,腳步比早上穩了,也快了一點。宮道兩側的紅綢還在,花瓣踩了一整日,碎了大半,顏色還是紅的,鋪在那條道上,往前一直延伸。
外頭城裏的聲音還隐隐傳來,那些聲音裏夾雜着鑼鼓,夾雜着人聲,是一整座城還沒散去的熱鬧,追着儀仗,往這邊送過來。
走回重華宮,踏上那道臺階的時候,寧梓韻停了一步,擡頭看了看那塊匾額,那兩個字她認識,這個地方她住了将近一年,今日踩上這道臺階,腳底下的感覺,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站了一息,往裏走,進了門,廊下的紅燈籠把光打在她身上,紅色的,金色的,那件禮服在傍晚的光裏顯得很重,也很亮,帶着這一整日走過來的分量,壓着她,往前走。
禾凜在裏頭,回頭看見她進來,兩人對上眼,沒有說話,沒有笑,就那樣對了一下,把這一整日的事放在那一眼裏壓了壓,又各自移開,各自往前。這一日的事,就算落地了。
窗外,那些城裏的鑼鼓聲還沒有全散,一聲一聲地,往遠處去,往很深的夜裏去。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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