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家

“小靜！爹爹在這兒！沒事了，沒事了！”他的聲音帶着後怕的沙啞，堅實的手臂環住女兒小小的、猶自顫抖不已的身子。

他第一次如此地害怕失去她。

“爹……爹爹……鐵蛋哥哥……鐵蛋哥哥……”小靜死死抓住父親的衣襟，淚如泉湧，語無倫次地指向破屋。

趙長風這才注意到屋門口，那個被反綁着手、滿嘴是血、蜷縮在地上的瘦小男孩。

男孩正望着他們，眼神渙散，臉上淚痕血污混在一起，看到小靜安全，那緊繃的身體似乎才松了下來，随即意識便有些模糊。

這時，林若若帶着一大群手持棍棒農具的村民也趕到了，看到眼前景象，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林若若撲過來，從小靜另一邊抱住她，母女倆相擁而泣。

趙長風将小靜暫時交給妻子，快步走到鐵蛋身邊，小心地解開了他身上的繩索和嘴上的破布。

鐵蛋嘴角破裂，齒間還帶着血沫，小腿上也有被踹傷的淤青。

“好孩子，沒事了。”

趙長風聲音放緩，仔細檢查了他的傷勢，所幸都是皮外傷。

他脫下外衫，輕輕裹在鐵蛋冰冷單薄的身上，将他抱了起來。

鐵蛋身體僵硬了一下，從未被人這樣抱過，那衣衫上帶着陌生的體溫和一股令人安心的氣息，讓他一直強撐着的神經終于斷裂，頭一歪，靠在趙長風肩頭，昏睡過去，眼角還挂着淚。

“這挨千刀的黑心肝！竟然拐孩子！”

“這不是劉家那不成器的大伯嗎？竟乾這種喪盡天良的事！”

“多虧趙相公來得及時啊！”

“這孩子（鐵蛋）也是個有良心的……”

村民們議論紛紛，有人去查看那昏死的惡徒，有人幫忙處理現場。

趙長風抱着鐵蛋，林若若摟着小靜，一家人在衆人的簇擁下往回走。

午時的陽光将黑暗照的無所适從。

小靜在母親懷裏抽噎着，眼睛卻一直望着父親懷裏的鐵蛋哥哥。

回到家裏，林若若立刻打來溫水，輕柔地給小靜擦臉，安撫她受驚的情緒。

趙長風則先把鐵蛋抱到了柴房裏，小心地清理鐵蛋嘴邊的傷口，給他腿上淤青處敷上藥膏。

鐵蛋在昏睡中依然不安地蹙着眉。

小靜喝了點安神的湯水，情緒漸漸平穩，但小手一直緊緊拉着林若若的衣角。

趙長風坐在床邊，看着昏睡的鐵蛋和依偎在妻子懷裏、眼睛紅腫卻仍擔憂地望着這邊的女兒，眼神深沉。

鐵蛋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但即使在昏睡中，他的小手仍緊緊攥着趙長風那件外衫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林若若将小靜哄得半睡，自己卻毫無睡意，坐在炕沿，目光久久停留在鐵蛋消瘦、帶着傷痕的小臉上。

“這孩子……”她聲音很輕，帶着未散的後怕與濃濃的心疼，“當時得有多怕，又得有多大的勇氣……”

趙長風站在窗邊，望着窗外有些熾熱的陽光，背影如山岳般沉靜，眼底卻翻湧着深沉的情緒。

他想起鐵蛋赤紅着眼、死死咬住他大伯不松口的模樣，想起他被踹得悶哼也不退縮的狠勁，更想起他被解開繩索後，那瞬間松懈、繼而昏睡過去的脆弱。

“他無父無母。”趙長風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劉家那邊，我方才問過裏正了，那個所謂‘大伯’，是出了名的混子，平日不管他死活，沒想到竟能狠心到将他賣了換錢還敢用他來引誘小靜，他是活得不耐煩了！”

林若若倒吸一口涼氣，掩住嘴，眼眶瞬間紅了。

她看着鐵蛋，仿佛透過他髒污的臉和單薄的身軀，看到了這孩子短短幾年裏經歷的無數風雨飄搖。

“若不是他拼死護着，小靜她……”林若若不敢說下去，緊緊握住女兒溫熱的小手，又伸手，極其輕柔地将鐵蛋額前被汗血黏住的頭發撥開。

趙長風轉過身，目光落在妻子和兩個孩子身上。

此刻，小靜依偎着母親，鐵蛋蜷在屬于他的外衫裏，兩個小小的身影，構成一幅讓他心尖發顫又無比柔軟的畫面。

“若若，”他走到床邊，聲音低沉而堅定，“這孩子，我們不能不管。”

林若若擡起頭，與丈夫的目光相遇。她沒有絲毫意外，只有深切的認同和一絲憂慮：“可我們的身份……如今也是漂泊不定，前路未知。收養一個孩子，并非易事。”

“正因前路未知，才更需要互相扶持。”

趙長風在床邊坐下，手指小心地碰了碰鐵蛋敷了藥膏的嘴角，“這孩子心性堅韌，善良有義，小小年紀便知以命相護。

這份情義，比血脈更重。

我們雖不能給他大富大貴，但一個安穩的住處，一口熱飯，一份教導，一個‘家’，總還能給得起。”

他頓了頓，看向熟睡的小靜：“而且你看小靜，她醒來第一句話必定是問鐵蛋哥哥。這孩子，已經在她心裏了。”

林若若沉默片刻，紅了眼眶，她點了點頭，将手覆在丈夫的手背上：“你說得對。什麽身份，什麽前路，見機行事便是。但眼前這個孩子，我們不能讓他再回到那冰冷破屋，再無人疼惜。”

她俯身，仔細給鐵蛋掖了掖被角，動作自然而充滿母性。

“從今往後，他就是我們的孩子，是小靜的哥哥，也是趙林趙峰的哥哥了。”

趙長風緊握了妻子的手，心中一塊巨石落地，同時湧起更沉的責任與暖流。

後半夜，鐵蛋發起了低燒，迷迷糊糊中說着胡話，有時是驚恐的“別抓妹妹”，有時是委屈的“奶奶，我冷”。

趙長風夫婦徹夜未眠，輪流用溫水為他擦拭降溫，輕聲安撫。

小靜半夜驚醒，哭着要找鐵蛋哥哥，林若若便将她抱到旁邊，讓她看着鐵蛋，告訴她哥哥沒事，只是累了在睡覺。

小靜這才抽噎着再次睡去，小手卻固執地伸着，搭在鐵蛋蓋着的被子上。而趙林趙峰知道了下午的事，也跑過來守着小靜，守着鐵蛋。

天光微亮時，鐵蛋的燒退了，呼吸也徹底平穩下來。

他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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