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打麥子

第二天一早，打麥場熱鬧起來了。

打麥場在村東頭，一片平整的泥土地，有半個足球場大，是村裏公用的。平時閑置着，到了麥收時節，家家戶戶輪流用。

今天輪到趙長風家。

天還沒亮透，人就來了。

還是那些人——村長帶着趙老四，帶着一幫青壯年，趙大爺趙七爺帶着老人，婦人們帶着孩子。

打麥子是個力氣活，也是技術活。

把割回來的麥捆拆開，鋪在場上，攤平，曬一曬。然後套上牲口拉石磙，一圈一圈地碾，把麥粒從麥穗上碾下來。

碾完了，翻場，再碾。碾好了，起場，把麥稭挑走，剩下麥粒和麥糠混在一起。然後是揚場，用木鍁迎着風揚，讓風吹走麥糠，留下乾乾淨淨的麥粒。

每一道工序都有講究。

趙老四是打麥子的好手，他指揮着衆人，誰攤場，誰翻場，誰起場，誰揚場，安排得明明白白。

牲口不夠，人力來湊。幾個壯勞力套上繩子，拉着石磙轉圈，一圈一圈，汗珠子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趙大爺和趙七爺乾不了重活，就帶着老人坐在場邊，用連枷捶打那些沒碾乾淨的麥穗。連枷起起落落，啪啪作響，像是給這場熱鬧配上了節奏。

婦人們在場邊支起棚子，燒水，煮飯，照顧孩子。孩子們在麥稭堆裏打滾，滾得滿身都是麥稭，咯咯地笑。

太陽升起來，曬得場上熱氣蒸騰。

太陽落下去，天邊燒起紅霞。

當天邊最後一縷霞光褪去的時候，最後一袋麥子裝好了。

趙長風站在場邊，看着那一袋袋碼得整整齊齊的麥子，一時說不出話來。

趙老四走過來，一身汗，滿臉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數數，多少袋？”

趙長風搖搖頭，聲音有點啞：“不用數。”

趙老四拍拍他肩膀：“行了，明兒個曬麥子，咱還來。”甲字組和乙字組雖然也都是壯勞力，但他們之前都在城裏做混混，或者做侍衛，因此對農家之事并不擅長。

趙老四已經發現了。但他并沒有刨根問底。

而趙長風感受着村裏人赤誠的心意，眼眶一熱，別過頭去。

趙老四看見了，沒說話，只是又拍了拍他肩膀，轉身走了。

第三天，曬麥子。

曬麥子比打麥子輕松些，但也瑣碎。

把麥子從袋子裏倒出來，攤在曬場上，攤得薄薄的，用木耙子一遍遍翻，讓每一粒麥子都能曬到太陽。

太陽落山前，再把麥子收起來，裝進袋子裏，扛回家。

第二天接着曬。

曬透了，才能入庫，才能存放一年不發黴、不生蟲。

這幾天天氣好，日頭毒，曬兩天就差不多了。

還是那些人。

趙老四帶着人翻麥子，一趟一趟，把麥子翻得均勻透亮。

趙大爺和趙七爺坐在場邊，用簸箕簸麥子，把那些癟的、碎的簸出去，留下飽滿的、沉甸甸的好麥子。

婦人們還是燒水、煮飯、照顧孩子。孩子們還是在麥稭堆裏打滾、瘋跑、咯咯笑。

太陽升起來，曬得麥子燙手。

太陽落下去，曬場上一片金黃。

第二天傍晚，最後一袋麥子入庫了。

趙長風關上倉房的門，轉過身，看着院子裏的人。

村長、趙老四、趙大爺、趙七爺、趙大娘、趙七娘、還有那些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叔伯兄弟、嫂子大娘、半大孩子。

他們站在那裏，一身汗，滿臉灰，笑着看着他。

趙長風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發現喉嚨哽住了，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深深彎下腰，鞠了一躬。

衆人愣了一下，随即七嘴八舌地說：

“長風你這是乾啥？”

“使不得使不得！”

“咱們一個村的，幫把手應該的！”

趙長風直起腰，眼眶紅紅的，卻笑了。

“今晚，還吃燒烤。”

衆人笑起來。

孩子們跳起來拍手：“太好了太好了！又有肉吃了！”

月亮升起來，照得院子一片銀白。

火堆燒起來，肉炖起來，酒倒起來，笑聲飄起來。

趙大爺和趙七爺坐在角落裏，面前擺着炖的香軟的肉，還有一碗鹵豬蹄。

趙大爺咬一口豬蹄，眯起眼，慢慢嚼着。

趙七爺也咬一口，點點頭：“還是那個味。”

趙大爺笑了：“哪個味？”

趙七爺想了想，說：“人情味。”

趙大爺沒說話，只是端起酒碗，跟趙七爺碰了一下。

趙大娘和趙七娘坐在另一旁，手裏拿着肉串，笑眯眯地看着那些跑來跑去的孩子。

“七娘，”趙大娘忽然開口，“你說，咱們能不能跟長風說說，讓他教教咱們怎麽做昨兒吃的那個什麽燒烤？”

趙七娘一愣：“乾啥？”

趙大娘笑了笑：“學會了，咱們自己也能烤。往後逢年過節，咱們也請村裏人來吃。”

趙七娘看着她，忽然眼眶有點熱。

她知道，趙大娘想的是啥。

她們無兒無女，一輩子孤零零的，想熱鬧，卻不知道怎麽熱鬧。

現在，她們想學。

“行，”趙七娘點點頭，“明兒個咱就跟若若說。”

火堆那邊，趙長風正和趙老四他們喝酒。

村長喝得臉通紅，舌頭都大了，卻還舉着碗往趙長風手裏塞：“長風，我跟你說，你這人，夠意思！往後你家有啥事，盡管開口！咱趙家村的人，有的是力氣！”

旁邊的人跟着起哄：“對！盡管開口！”

趙長風笑着接過碗，一口乾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間，拍了拍手。

“各位，聽我說兩句！”

衆人安靜下來，都看着他。

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這三天，我趙長風謝謝大家。”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朵裏，“沒有大家夥兒幫忙，我家的麥子不知道啥時候才能收完。這份情，我記在心裏了。”

他頓了頓，看了看坐在角落的趙大爺趙大娘和趙七爺趙七娘，又看了看那些抱着孩子的婦人，那些憨厚笑着的漢子。

“往後，咱們村，就互相幫着過。誰家有難處，都別藏着，說出來，大家一起想辦法。這日子，咱們一起往好裏過！”

掌聲響起來，噼裏啪啦的，比火堆裏的木柴爆裂聲還熱鬧。

林若若站在竈房門口，看着院子裏的熱鬧，嘴角彎起來。

趙長風穿過人群走過來，站在她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腰。

“累不累？”

林若若搖搖頭，靠在他肩上：“不累。心裏頭熱乎乎的。”

趙長風低頭看她，火光映在她臉上，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竈臺邊，細細說着豆子的好處，說這日子就像那些豆子做出來的吃食一樣，看着尋常，細細一品，竟有千百種好滋味。

現在他品出來了。

這千百種好滋味裏，最濃的一種，叫人情的滋味。

月亮升得更高了，照得院子裏一片銀白。

火堆還在燒，肉還在烤，酒還在喝，笑聲還在飄。

孩子們跑累了，窩在娘親懷裏，眼皮打架，卻還舍不得睡，嘴裏嘟囔着：“再吃一串……就一串……”

大人們喝着酒，說着話，聲音漸漸低下去。

遠處，後山的輪廓靜默着，守望着這個小小的趙家村。

倉房裏，麥子裝得滿滿當當，一粒粒飽滿、沉甸甸的，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麥香。

明天，麥子就曬透了。

再往後，要種豆子了。

林若若看着那一片月光下的院子，忽然想起這幾天的事。

割麥子、撿麥穗、打麥子、曬麥子，一樁樁，一件件，都有人在旁邊幫着。

她嘴角彎起來。

往後，豆子種下去，長出來，收回來，做成豆腐、豆漿、豆腐皮、凍豆腐、嫩豆腐拌小蔥、老豆腐炖白菜……

那時候，還會有人一起吃的。

她轉頭看了看身邊的趙長風，又看了看院子裏那些熟悉的臉。

心裏頭暖暖的，滿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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