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山河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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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瑾在山上養了七八日,傷口漸漸結了痂,燒也退了。
這日趙長風上山送飯,推開門的工夫,就見陸明瑾已經坐起來了,背靠着土牆,手裏拿着根枯枝在地上劃拉着什麽。
聽見動靜,他擡頭看過來,臉上那道疤還紅腫着,但眼睛清明了不少。
“趙兄。”他撐着地想站起來,被趙長風擺手止住。
“行了,別折騰。”趙長風把食盒放下,“今兒是我娘子做的野菜團子,配小米粥,你将就吃點。”
陸明瑾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粥,忽然問:“趙兄,你那酒坊……打算什麽時候開?”
趙長風看他一眼:“怎麽,躺不住了?”
陸明瑾沉默片刻,擡頭看他,目光認真:
“趙兄救我性命,我無以為報。我陸家世代釀酒,從我曾祖那輩起,就在杏花村開酒坊。我雖不敢說手藝比得上祖上,但杏花酒的方子,我從小背到大。”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杏花村……怕是回不去了。但這身手藝,我還想留着。”
趙長風沒急着接話,看着他問:“你背上的傷,臉上的傷,都是因為酒?”
陸明瑾點頭,又搖頭:“因酒,也不全因酒。有人看上我家的酒方,我不肯給,就……遭了難。”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趙長風聽得出來,這話底下埋着血。
“家裏人呢?”趙長風問。
陸明瑾低下頭,盯着碗裏的粥,半天沒動。再開口時,聲音啞得厲害:“沒了。都沒了。”
屋裏安靜下來,只有山風從門縫裏擠進來,嗚嗚地響。
趙長風沒再多問,伸手拍拍他的肩:“先吃飯。吃完了,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陸明瑾擡頭看他,眼裏帶着疑惑。
“我娘子。”趙長風說,“酒坊是她要開的。你行不行,她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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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若正在院子裏晾衣裳,遠遠看見趙長風帶着個人從山路上下來。
那人走得慢,步子還有些虛,但背挺得直,一步一步跟着趙長風。
走近了,才看清那張臉——二十來歲,眉目清俊,但從左邊眉骨斜斜劃過鼻梁直到嘴角,一道猙獰的疤痕破壞了整張臉的輪廓,結痂的地方還是暗紅色,看着有些吓人。
林若若心裏一緊,但面上沒露出來,只把手裏的衣裳搭在竹竿上,迎上去。
“這就是陸公子?”她問趙長風。
陸明瑾站定了,朝林若若深深作了一揖,彎下腰去:“陸明瑾謝過娘子救命之恩。”
林若若忙讓開:“別別別,你傷還沒好利索,快起來。”又轉頭看趙長風,“怎麽把人帶下來了?山上多養幾日不好?”
“他自己要來的。”趙長風道,“說是想看看酒坊。”
林若若愣了一下,看向陸明瑾。
陸明瑾直起身,目光落在林若若臉上,認真道:
“夫人救我性命,我這條命就是你們的。我沒什麽本事,就會釀酒。聽說夫人要開酒坊,我想……能不能讓我搭把手?”
他說得懇切,眼裏帶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林若若看看他,又看看趙長風,忽然笑了。
“行啊,”她說,“正好我這酒坊連個影兒都沒有呢,你就來了。先進屋坐,慢慢說。”
她把兩人讓進堂屋,又去竈房倒了碗溫水來。陸明瑾雙手接過,低頭喝了一口,喉結動了動。
“陸公子,”林若若在他對面坐下,“你釀過什麽酒?”
陸明瑾放下碗,認真答道:“白酒,還有米酒、果酒、藥酒,都釀過。我家裏原有個酒坊,從我曾祖那輩傳下來的。我爹走得早,我十四歲就跟着我爺學釀酒,學了十年。”
他說着,眼裏閃過一絲黯淡:“我爺……去年沒了。酒坊就剩我一個人撐着。”
林若若聽着,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她想了想,問:“那你說的那個方子,就是讓人害你的,是什麽酒?”
陸明瑾沉默了一下,低聲道:
“是我曾祖傳下來的秘方,叫‘杏花春’。用的杏花村本地的水、本地的糧,加一味山裏的草藥,釀出來的酒入口綿軟,後勁足,醉人不傷頭。當年我曾祖靠着這個方子,把酒坊做成了杏花村最大的。”
他擡起頭,看着林若若:“那夥人想搶這個方子,我不給,他們就……放火。我逃出來的時候,什麽都沒帶,就這條命。”
林若若聽完,半天沒說話。
堂屋裏安靜下來,外頭院子裏傳來小靜咯咯的笑聲,還有阿蘭哄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
陸明瑾聽着那笑聲,臉上的神色松了松,像是被那聲音燙了一下。
林若若忽然開口:“陸公子,你那‘杏花春’,要是換個名字,換個地方,還能釀嗎?”
陸明瑾一愣:“換名字?”
林若若點點頭:“你想啊,那夥人追的是‘杏花春’,追的是杏花村出來的酒。可你要是換個名字,換個誰也想不到的名字,他們上哪兒找你去?”
陸明瑾怔住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我……我沒想過。”
“我想過了。”林若若站起來,走到窗邊,指着外頭的遠山,“你看,咱們這地方,背靠着青山,門前流着溪水。你釀的酒,往後是要傳出去的。我想了個名字,你聽聽合不合适。”
她回過頭,看着陸明瑾,一字一句道:“叫‘山河醉’。”
陸明瑾喃喃念道:“山河醉……山河醉……”
“山河兩個字,”林若若解釋道,“既有咱們這方山水的意思,也有胸中有山河的格局。你不是說,杏花村回不去了嗎?那就把山河裝進酒裏。往後喝到這酒的人,品的就不只是酒,是這山、這水、這天地。”
陸明瑾聽完,眼眶忽然紅了。
他低下頭,盯着手裏的碗,半天沒動。過了好一會兒,才啞着嗓子說:“夫人,我……我配不上這麽好的名字。”
林若若笑了:“酒是你釀的,怎麽就配不上?方子還是你的方子,手藝還是你的手藝,只是名字換了,根兒還在。‘杏花春’是你曾祖的,‘山河醉’是趙長風的,但也是你陸明瑾的親手釀的。往後人家提起這酒,提起的是趙長風,是你,是咱們這方山水,跟那些害你的人沒關系。”
陸明瑾擡起頭,看着她,眼裏帶着淚光,卻也有光。
“山河醉……”他又念了一遍,忽然笑了,扯到臉上的傷,疼得皺了皺眉,但笑意沒散,“好聽。比杏花春還大氣。”
“釀出來的酒是清酒還是濁酒?”
“濁酒,但比如今其他的酒要濁得輕些。”陸明瑾扇了扇眼睫毛。
“那成,”林若若一拍手,“就這麽定了。你先養傷,等好了,咱們試試能不能把‘山河醉’釀出來。但咱們提前說好,你先釀個樣品我看一下,而且我有法子讓這就清純透亮,所以這酒坊我要占六成,你占四成。”
陸明瑾撐着站起來,又朝林若若深深作了一揖,這回沒說話,但腰彎得比方才還深,“夫人,明瑾只要一成即可,且要簽死契,終生是趙家的人,是夫人的人!永不背叛!”
林若若擺擺手,轉身出了堂屋。
院子裏,小靜正蹲在地上看螞蟻,聽見動靜,擡起頭,烏溜溜的眼睛落在陸明瑾臉上,盯着那道疤看了好幾眼。
陸明瑾僵在那兒,不知該怎麽是好。
小靜忽然咧嘴笑了,指着他的臉說:“叔叔,花花!”
陸明瑾一愣,随即眼眶又熱了。
他蹲下身,跟小靜平視,聲音放得很輕:“是,叔叔臉上有花。”
小靜伸手,小肉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又縮回去,咯咯笑起來:“花花好看!”
陸明瑾低着頭,眼淚差點掉下來。
林若若站在旁邊看着,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行了,”她走過去抱起小靜,“別鬧叔叔了。阿蘭,飯好了沒?今兒加個菜,給陸公子接風。”
竈房裏傳來阿蘭脆生生的應聲:“好嘞嫂嫂,馬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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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
陸明瑾的傷漸漸好了,臉上的疤也慢慢褪了紅腫,變成一道淡粉色的印子。他不怎麽愛說話,但乾活不惜力,趙長風帶着梁石、山根去後山整林子,他就跟着去,揮鋤頭、砍荊棘,一聲不吭。
林若若乾脆讓他別急着乾活,先把“山河醉”的方子理出來。
陸明瑾就坐在廊下,拿根樹枝在地上劃拉,寫寫畫畫。小靜有時候湊過去看,他就放慢動作,一筆一畫教她認。小靜認不得幾個字,但聽得認真,時不時問“叔叔這個是什麽”,他就耐着性子解釋。
阿蘭在竈房裏忙進忙出,偶爾探出頭來看一眼,笑着跟林若若說:“嫂嫂,陸公子脾氣真好,小靜鬧他也不惱。”
林若若笑笑,沒接話。
她看得出來,陸明瑾是把這兒當成了家。
一個沒了家的人,最需要的就是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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