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89章 方子

關燈
第189章  方子

陸明瑾跪在堂屋中央,脊背挺得筆直。

林若若被他這架勢弄得一愣,手裏還端着給小靜晾的溫開水,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陸公子,你這是做什麽?快起來!”她忙把碗擱在桌上,伸手去扶。

陸明瑾紋絲不動,只擡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認真得吓人:“夫人,明瑾不是一時興起,是想了七八日,想明白了。”

趙長風站在一旁,沒吭聲,只看着這一幕。

“我這條命是夫人救的,”陸明瑾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那日在山上,夫人若是轉身走了,我撐不過一個時辰。後來趙兄把我挪到山上,日日送飯送藥,夫人熬的粥、炖的湯,我都記着。”

他頓了頓,垂下眼:“我陸家沒了,親人沒了,酒坊也沒了。我在世上,本就是孤魂野鬼。可這些日子,在夫人這兒,在小靜那兒,我忽然覺得……自己還活着。”

他說到“小靜”兩個字時,聲音微微發顫。

林若若聽着,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我沒什麽能拿得出手的,”陸明瑾從懷裏摸出一塊疊得方正的舊布,雙手捧着遞上來,“這是我陸家世代傳下來的‘杏花春’方子。我曾祖臨終前交給我爺爺,我爺爺交給我爹,我爹走得早,是我爺爺親手交給我的。”

他擡起頭,眼眶泛紅:“如今,我把它交給夫人。往後這世上沒有‘杏花春’,只有夫人起的‘山河醉’。”

林若若沒伸手接,只低頭看着那塊布——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得起了毛邊,卻疊得整整齊齊。她忽然明白,這方子對陸明瑾來說意味着什麽。

那不是一張紙,是他陸家幾代人的命。

“你先起來。”她退後一步,在椅子上坐下,聲音放得緩,“陸公子,我問你幾句話。”

陸明瑾依舊跪着:“夫人請問。”

“你方才說,要簽死契?”林若若看着他,“你知道死契是什麽嗎?簽了,你這輩子就是趙家的人,生老病死、婚喪嫁娶,都由主家說了算。往後你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

陸明瑾沒有絲毫猶豫:“明瑾知道。”

“你不後悔?”

“不後悔。”

林若若又問:“那四成分成,你為什麽不要?”

陸明瑾沉默了一下,才低聲道:“夫人,我陸家世代釀酒,我知道釀一壇好酒要費多少心力。可我也知道,光有好酒沒用。我爺爺那輩,酒坊做得大,是因為我爺爺會經營。可到了我爹,我爹只懂釀酒,不懂買賣,酒坊就慢慢敗了。”

他擡起頭,看着林若若:“夫人不一樣。夫人有主意,有眼光,有膽識。‘山河醉’這個名字,我想了七八日,越想越覺得好。夫人能起出這個名字,就能把這酒做起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只要一成,夠活着就行。往後這酒坊,是夫人的,不是我陸明瑾的。可我能天天釀酒,釀我想釀的酒,這就夠了。”

林若若聽完,半天沒說話。

堂屋裏安靜極了,外頭院子裏傳來小靜咯咯的笑聲,還有阿蘭輕輕哼着的歌。

趙長風忽然開口:“若若,他誠心,你就應了吧。”

林若若看他一眼,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陸明瑾,終于嘆了口氣。

“行,我應了。”她說,“但一成不行,三成。你要是不答應,這酒坊咱就不開了。”

陸明瑾一愣:“夫人——”

“三成,”林若若打斷他,語氣不容商量,“一成太少,我拿着燙手。往後酒坊做起來,要你出力的地方多着呢。你有手藝,我有主意,咱倆合着乾,誰也不虧誰。”

她站起來,走到陸明瑾跟前,彎下腰,親自把他扶起來:“快起來吧,跪了這半天,傷才好幾天,別又跪壞了。”

陸明瑾被她扶着站起來,眼眶紅紅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林若若乾脆利落:“行了,什麽也別說了。往後你就是咱家的人了,酒坊的事,你說了算。需要什麽、缺什麽,只管開口。阿蘭做飯好吃,往後你就在家吃,別老往山上跑。”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往後別叫‘夫人’,叫‘嫂嫂’就行。長風是你趙兄,我是你嫂嫂,小靜是你侄女。咱家沒那麽多規矩。”

說完,她撩開簾子出去了。

陸明瑾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簾子後面,又轉頭看趙長風。

趙長風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行了,聽你嫂嫂的。往後有事只管說,別見外。”

陸明瑾點點頭,嗓子眼像堵了什麽東西,半天才憋出一句:“……趙兄,我——”

“別說了,”趙長風笑了笑,“走,去後山看看,你嫂嫂說要挖個水塘,你幫着琢磨琢磨,釀酒要用什麽樣的水。”

陸明瑾應了一聲,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院子裏,小靜正蹲在地上玩石子,看見他出來,揚起小臉,咧嘴笑了:“叔叔!”

陸明瑾腳步一頓,彎腰把她抱起來。

小靜摟着他的脖子,小手在他臉上那道疤上輕輕摸了摸,奶聲奶氣地說:“叔叔,花花。”

陸明瑾眼眶又熱了,卻笑着應她:“嗯,叔叔的花花。”

日子一天天過去。

後山的林子漸漸清出來了,荊棘砍了,雜樹伐了,露出一片向陽的緩坡。趙長風帶着梁石、山根,沿着坡地挖了一條淺淺的水渠,把山上的溪水引下來,在坡底彙成一個小小的水塘。

水塘挖好的那天,陸明瑾蹲在塘邊,捧了一捧水,湊到嘴邊嘗了嘗。

他眯着眼,品了半晌,忽然說:“好水。”

趙長風在旁邊問:“怎麽個好法?”

“甘,軟,”陸明瑾站起來,看着那片坡地,“釀酒講究水。水硬,酒就澀;水軟,酒就綿。這水是從山上流下來的,經過石頭、樹根,濾得乾淨,又帶了山裏的清氣,釀出來的酒,錯不了。”

林若若正好拎着食盒來送飯,聽見這話,笑着接道:“那可太好了。等你身子養利索了,咱們就開釀。”

陸明瑾轉過身,看着她,認真道:“嫂嫂,我身子早利索了。要不……咱們這就試試?”

林若若一愣:“現在?”

“現在。”陸明瑾點點頭,“釀酒要的東西不多,糧食、水、曲。糧食我去鎮上買,水就用這塘裏的,曲……我自己做。有個七八日,就能出一壇。”

林若若看他眼睛亮亮的,知道他是真坐不住了,便笑道:“行,那就試試。需要什麽你列個單子,讓長風去買。”

陸明瑾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嫂嫂,我住的那間屋子,能不能騰出一角來放缸?我想先在那兒試着做。”

林若若擺擺手:“随便用,回頭讓阿蘭幫你收拾。”

陸明瑾笑了,那道疤随着笑容扯動,卻一點也不吓人了。

七日後。

林若若正在竈房幫阿蘭做飯,忽然聽見院子裏傳來腳步聲,緊接着是陸明瑾的聲音,帶着點壓抑不住的激動:“嫂嫂!嫂嫂!”

她撩開簾子出去,就見陸明瑾站在院子裏,懷裏抱着個酒壇子,臉被太陽曬得發紅,眼睛亮得吓人。

“成了?”林若若問。

陸明瑾點點頭,把酒壇子往她跟前一遞:“嫂嫂嘗嘗。”

林若若接過壇子,揭開上面的封口,一股酒香撲鼻而來——不是那種刺鼻的烈味,而是醇厚的、綿軟的香,混着一點糧食的清甜,讓人聞着就覺得舒服。

她湊到壇口看了一眼,酒液是淡淡的琥珀色,微微有些渾濁,但比尋常的濁酒清亮多了。

“這就是‘山河醉’?”她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