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暗~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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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門,李涵走在同豐街上,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黑漆大門,心裏翻來覆去地想——這位崔管事到底是什麽來頭?
自家夫人怎麽會認識這樣的人?
還有那封信,崔管事看完之後态度明顯不同了,那聲“這丫頭”叫得親昵又自然,像是看着自家晚輩似的。
但他什麽都沒問。
嘴嚴,是李涵的本分。
回到鋪子裏,他把這事暫且擱下了,該乾什麽乾什麽。
送完了這壇酒,林若若信裏交代的第一件事算是辦完了,接下來該琢磨賞菊會的事了。
他去找了沈樣。
沈樣是他偶然間結識的好友,但确實是個有才之人。
沈樣住在城南一條窄巷子裏,租了兩間小屋,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排場不肯丢——屋裏挂着一把舊琴,案上擺着幾本翻爛了的書,連茶壺都是講究的宜興紫砂,只是壺嘴缺了一小塊。
“李涵?”沈放開門的時候正啃着乾餅,見是他,連忙把人讓進來,“怎麽着,你那酒有動靜了?”
“還沒。”李涵坐下來,“我想跟你打聽個事。”
“你說。”
“同豐街第三戶,住的是什麽人?”
沈樣啃餅的動作停了,擡頭看了李涵一眼,眼神有些微妙:“你問這個做什麽?”
“我家夫人讓送了一壇酒過去。我瞧着那宅子不大,但裏頭的人——不一般。”
沈樣把餅放下了,擦了擦手,壓低了聲音:“你送酒的那家,裏頭是不是有個面白無須、五十來歲的管事?還有個少年?”
李涵點了點頭。
沈樣湊近了些,聲音又低了幾分:
“那位是崔喜來崔公公。宮裏尚膳監的,專管禦膳房。別看他品級不算頂高,但在宮裏伺候了二十多年,皇上還是皇子的時候他就在跟前了。如今禦膳房的事,他說一句,比旁人十句都管用。你見着的那個少年,應該是他收的乾兒子,養在跟前好些年了。”
李涵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又提了起來。
宮裏的人。尚膳監。禦膳房。
他忽然明白林若若為什麽要先送這壇酒了——這不是普通的送禮,這是往根子上遞。
“不過——”沈樣話鋒一轉,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涵,“你恐怕還不知道另一件事吧?”
“什麽事?”
沈樣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了二郎腿,喝了口茶,挑了挑眉梢,壓低聲音,慢悠悠地說:
“絕密之事。聽說崔公公那宅子,是你們家主子送的。這地段,也不知道你家主子用了什麽法子,把這宅子弄到手,送給了崔公公。這事知道的人極少極少。”
李涵愣住了。
他跟着林若若也有些日子了,沒想到人家遠在鄉下,卻早就在京城裏埋了這麽一條線。
而且這條線埋得極深,極穩。
不是送銀子,不是送古玩,而是送了一棟宅子。
不大不小,不顯山不露水,正适合崔喜來這樣身份的人在宮外落腳。
這份心思,這份遠見——
李涵在心裏暗暗嘆了口氣。
自家公子和夫人,果然都不是一般人。
“怎麽着,你家夫人讓你去送酒,沒告訴你這是送給誰的?”沈樣笑嘻嘻地問。
“夫人沒說。”李涵如實回答,“只讓我送過去,遞一封信。”
“啧啧。”沈樣搖了搖頭,
“你家這位夫人,是個厲害角色。她要是直接把崔公公的名號告訴你,你到了門口難免緊張,反倒不自然。她不告訴你,你就當是給普通人家送土産,大大方方地去了,崔公公那邊看着也舒服——這孩子實誠,不勢利。就是那個小少年,怕也是這麽想的。”
李涵沉默了。
他想起了林若若那封信,想起了她在信裏寫的每一句話。看似随意,實則每一步都是算好了的。
先送酒給崔公公,用的是“孝敬”的名義,不卑不亢,情分到了就行。
等崔公公嘗過了酒,覺得好,自然會往外推。
宮裏尚膳監的人要是說一句“這酒不錯”,那比在賞菊會上費盡心思地鋪排管用十倍。
而且——夫人當年送宅子的這份恩情,崔公公是記在心裏的。
如今林若若送了酒來,崔公公但凡念着舊情,就不可能不幫忙。
這不是賣酒,這是用人情換人情,用情分開路。
李涵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想的那些——送酒給趙夫人、在賞菊會上慢慢鋪排——跟林若若這一手比起來,到底還是小了。
“行了,”沈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這樣的主子,是福氣。好好乾吧。”
李涵從沈樣那兒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他走在京城的大街上,看着兩旁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心裏莫名地踏實。
他想起了林若若信裏寫的那句話——“錢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路子。”
如今他明白了,這條路子,不是現找的,是早就鋪好了的。
回到鋪子裏,劉三已經關了鋪門,正在後院竈臺上熱晚飯。見李涵回來,連忙盛了一碗糙米粥端過來。
“掌櫃的,今天有人來問咱們鋪子裏賣什麽。”劉三說,“我按您說的,說咱們賣南北雜貨,還有些莊子上來的土産。”
“嗯,怎麽說?”
“那人聞到了桂花醬的味兒,買了一罐子走了。”
李涵點了點頭,喝了一口粥,心裏卻在想着崔公公的事。
崔喜來收了那壇酒,說了句“若是好,自然少不了她的好處”。這話聽起來客氣,但從一個在宮裏待了二十多年的人嘴裏說出來,那就是實打實的承諾。
現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崔公公嘗了酒,等他在合适的場合說一句合适的話。
而倉庫裏剩下的那五壇山河醉——新酒兩壇,陳酒三壇——李涵決定暫時不動。林若若說得對,物以稀為貴。這第一批只有六壇,送出去一壇,剩下的五壇,要等到最合适的時機,賣給出價最高的人。
夜裏,他一個人坐在後院的石階上,月光照着那口水井,井口泛着幽幽的光。他從懷裏掏出林若若那封信,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字上——
“記住,咱們賣的不是酒,是稀罕。”
他把信折好,塞回懷裏,嘴角微微翹了翹。
這位夫人,是個做大事的人。
李涵在石階上坐了很久,直到月亮爬過院牆,清輝灑滿整個後院。
他把信收進懷裏,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正要回屋歇息,忽聽前頭鋪面傳來敲門聲。
“砰砰砰——李涵!李涵你在不在?”
是沈樣的聲音,帶着幾分醉意,又急又躁。
李涵快步穿過天井,剛把門闩抽開,沈樣就一頭撞了進來,腳步趔趄,滿身酒氣,手裏還攥着個空了的酒葫蘆。
“你這是喝了多少?”李涵一把扶住他。
“不多,就半斤。”沈樣擺擺手,舌頭已經大了,“我跟你說……我今天……心裏頭不痛快。”
李涵把他扶到後院的小桌前坐下,劉三也被吵醒了,披着衣裳出來看了一眼,識趣地去竈上熱了一碗醒酒湯端過來。
沈樣靠在椅背上,仰頭望着天上的月亮,半晌沒說話。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張消瘦的面容映得愈發蒼白。他今年不過二十六七,看着卻像三十出頭的人——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唯獨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不像一個潦倒落魄的人。
“李涵,”沈樣忽然開口,聲音清醒了許多,不像方才那樣醉态可掬,“你那位夫人,到底是什麽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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