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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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那枚銅牌泛着幽幽的光。
正面刻着一個“丐”字,背面是一個編號03。銅牌磨得锃亮,邊角都圓了,一看就是常年貼身帶着的物件。
“我才十七歲。”沈樣苦笑了一下,“一個讀書人,一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窮書生,忽然要管數千人的飯碗。我當時覺得他瘋了。”
“但他沒瘋。”
沈樣把銅牌收好,聲音恢複了平靜,“他看人看了一輩子,不會看錯。我用了半年時間把幫裏的事理順了,又用了一年把京城七十二坊的脈絡摸清了。到現在,我接手丐幫已經八年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了些:“明面上我是個窮書生,暗地裏——京城七千八百九十一個乞丐,聽我調遣。”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李涵手裏的茶碗差點沒端穩。
“那救你的那位小姐——”李涵的聲音有些發緊。
沈樣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心裏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李涵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是……我家夫人?”
“永平侯府的何若若。”
沈樣點了點頭,
“當年她還是侯府嫡女的時候,救了我。但她從來不讓別人知道這些事——她救濟孫老頭好多年了,兩個人一直有來往。孫老頭跟我說過,何姑娘每個月都會讓人送銀子到破廟裏,不多,每次五兩,但從不間斷。她不圖什麽,就是覺得一個老人家孤苦伶仃的,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他頓了頓,語氣裏多了幾分敬意:
“孫老頭說,他在京城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的人多了去了。施舍的人多,但真心把人當人看的,何姑娘是頭一個。她不嫌棄孫老頭髒,不嫌他身份低,每次送銀子來,還會讓人帶一壺酒、一包燒肉,一包茶葉,說是‘老人家該享享福’。”
李涵聽完,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受。
他一直知道自家夫人不簡單,但他沒想到,早在多年以前,在她還是侯府嫡女的時候,她就已經在布這些局了——不是刻意為之,而是出于本心。
救了一個落魄書生,救濟了一個老乞丐。
那個書生後來成了丐幫幫主,那個老乞丐臨死前把整張消息網交到了書生手裏。
而這兩條線,最終都彙到了她這裏。
不是算計,是因果。
“所以,”李涵慢慢地說,“你後來接近我,跟我結交——”
“一開始是因為你是她的人。”
沈樣坦然承認,“孫老頭走後,我就想找機會報答何姑娘。但她是侯府嫡女,我這種身份根本夠不着。後來聽說她嫁到了鄉下,改名換姓,我就更找不到了。直到你在城南開了鋪子,我打聽到你是從她莊子上來的——”
“你就主動湊上來了。”
“對。”
沈樣點了點頭,“但後來——”
他頓了頓,看着李涵,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三年前你幫我那次,你自己都忘了吧?我在城南被人打了,搶了身上僅有的幾十文錢,你路過看見了,二話沒說,把自己的錢袋子全給了我,還帶我去醫館包紮。那時候你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有什麽本事,你只是覺得——這個人需要幫忙。”
“所以你就幫了。沒有目的,沒有算計。”
沈樣的聲音有些啞:
“這世上,對我好的人不少,但大多數是因為我有用。孫老頭是第一個把我當人看的,何姑娘,哦,不,如今是林夫人是第二個,你是第三個。所以我後來跟你做朋友,不光是報答,也是因為你這個人——心正。”
李涵被他說的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碗喝了口水,掩飾了一下情緒。
“行了,”他清了清嗓子,“別說這些了。我現在想知道的是——趙大發盯上我的酒了,接下來該怎麽辦?”
沈樣把銅牌收好,重新靠回椅背上,恢複了那副懶散的模樣:
“這個簡單。你那些酒,不是要賣給出價最高的人嗎?我幫你放個消息出去,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城南有個鋪子,手裏有幾壇絕世好酒,價高者得。”
“你這不是招更多人盯上我嗎?”
“招的不是賊,是買家。”沈樣笑了笑,“而且你放心,有我在,你的酒壇子一只都丢不了。我讓城南的兄弟們幫你看好了,你這鋪子方圓三條街,一只蒼蠅飛進來我都知道。”
李涵想了想,又問了一句:“那你覺得,這些酒應該賣給誰?”
沈樣沉吟了片刻,說:“趙大發不是不能賣,但他不是最好的選擇。他買酒要麽是自己喝,要麽是送禮——但他的手不夠乾淨,沾了他的人,你的酒就染了江湖氣,以後再想往高處走就難了。”
“那最好的選擇是——”
“崔喜來。”沈樣說,“但不是直接賣給他,是讓他幫你推。尚膳監的人要是說一句‘這酒不錯’,京城裏那些大戶人家就會搶着來買。到時候你就不用賣了,你只管收銀子就行。”
李涵點了點頭,和他想的一樣。
“不過——”沈樣話鋒一轉,忽然湊近了些,“你有沒有想過,你家夫人讓你送酒給崔公公,目的可能不只是賣酒?”
李涵看着他:“你什麽意思?”
“我是說,”沈樣壓低了聲音,“崔喜來在宮裏二十三年,手裏握着禦膳房的大權。禦膳房每年采買的食材、酒水、茶葉,那是多大一筆數目?你家夫人要是能把山河醉送進宮裏——哪怕不是禦用,只是崔公公私下裏賞給其他公公們嘗嘗——那你這鋪子,就不是城南一個小鋪子了。”
月光下,李涵的目光微微閃動。
他想起林若若信裏的那句話——“錢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路子。”
如今他明白了,那條路子的盡頭,不是賞菊會上的大戶女眷,不是趙大發那樣的江湖人物,而是宮牆之內——那扇他連想都不敢想的門。
“但那是以後的事。”
沈樣打了個哈欠,又恢複了那副醉醺醺的樣子,“眼下你先別急,等崔公公的消息。他要是覺得酒好,自然會讓人來找你。他要是覺得不好——”
“不會不好。”李涵說。
沈樣看了他一眼,笑了:“你這麽有信心?”
“不是我有信心,是我家夫人有信心。”
李涵站起來,把桌上的碗筷收了,聲音平靜卻篤定,“她做的事,從來沒有一件是白費的。以前救你是,救濟孫老頭是,如今這壇酒也是。”
沈樣沒再說什麽,只是看着月光下李涵的背影,心裏頭那點疑惑終于解開了。
原來何姑娘——不,林夫人——她從來都不是在布什麽驚天大局。她只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時候,拉了一把能拉的人。
救他,是順手。
救濟孫老頭,是順手。
如今送酒給崔公公,借的是當年送宅子的舊情——那也是順手。
但就是這些“順手”的事,一樁一件地攢下來,到了該用的時候,全都成了路。
不是算計來的路,是人心裏攢出來的路。
夜深了,沈樣在李涵鋪子裏湊合了一夜。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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