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19章 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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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回信

第二天一早,沈樣天不亮就走了,說是要去城南“辦點事”。

李涵送他到門口,看見他拐進巷子口的時候,有兩個衣衫褴褛的乞丐從牆角站起來,朝他躬了躬身。

沈樣擺了擺手,那兩個人就散了,消失在晨霧裏,像兩條無聲無息的影子。

李涵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鋪子。

他心裏明白了一件事——林若若讓他結交沈樣,恐怕不只是因為他認識沈樣。她也許早就知道沈樣的身份,也許早就知道當年救下的那個窮書生,如今已經接過了丐幫的衣缽。

但她什麽都沒說,只是讓他去找沈樣。

因為有些事,不能明說,只能讓他在做的過程中自己發現。

發現了,才是自己的。

回到裏間,李涵坐下來,鋪開一張紙,研了墨,開始給林若若寫信。

他寫了崔喜來收酒的經過,寫了沈樣告訴他的一切,寫了趙大發盯上酒的事,也寫了沈樣的來歷——當年那個老乞丐、那枚銅牌、那七千八百九十一個聽命于他的人。

寫到“七千八百九十一”這個數字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在心裏默默數了一遍,确認自己沒有記錯。

夫人說過,對她,不必隐瞞任何事。

信寫好了,他吹乾墨跡,折好封進信封裏,叫來劉三:“把這封信送到城外驿站,加急,走快馬。”

劉三應了一聲,揣上信就跑了。

李涵站在鋪子門口,看着街上漸漸多起來的行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京城很大,大到一個人走在其中就像一粒沙子。

但這粒沙子底下,有無數條看不見的根須在交錯、在延伸——崔喜來的宮中人脈、沈樣的乞丐網絡、林若若當年種下的善因,還有他自己在城南攢下的一點根基。

這些東西單拿出來,哪一條都不算顯眼。

但合在一起——

李涵想起林若若信裏的最後一句話,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咱們賣的不是酒,是稀罕。”

是啊。

這京城裏,賣酒的鋪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能把宮裏的公公、城裏的乞丐、鄉下的莊子擰成一根繩子的,恐怕只此一家。

他把鋪門打開,把櫃臺擦了一遍,把幾罐桂花醬擺好,安安靜靜地等着今天的客人來。

日子還長,不急。

夫人說過,做事要穩。

而他,正在學着做一個穩當的人。

八日後,李涵收到了林若若的回信。

信是快馬送回來的,封得嚴嚴實實,火漆印上壓着一枚小小的“林”字。李涵把信拆開的時候,手不自覺地穩了穩——他發現自己如今拆夫人的信,竟比當年拆侯府的工錢袋子還鄭重。

信不長,字跡端正清秀,一看就是林若若親筆。李涵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李涵如晤:

信已收到。你做事穩妥,崔公公那頭辦得不錯。沈樣的事你既已知道,我也就不多說了。此人可信,但不可倚。丐幫的消息是好東西,可借可用,但不能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上頭——這一點你要心裏有數。”

李涵點了點頭。夫人這話說得通透。沈樣是朋友不假,但朋友歸朋友,生意歸生意,不能混為一談。

“至于趙大發——”

李涵的眉頭微微一動,目光定在了這幾個字上。

“你說趙大發想買山河醉,問我要不要賣給他。我的意思是:酒不賣,人要交。”

李涵愣了一下。

“你不賣酒給趙大發,他反而會高看你一眼。這等人,手裏有銀子不假,但最缺的不是酒,是臉面。你若是巴巴地把酒送上門去,他買到了也就忘了,你在他眼裏不過是個賣酒的掌櫃。但你不賣,他就得琢磨——這人什麽來頭?憑什麽不賣我趙大發的面子?他一琢磨,你就入了他的眼了。”

李涵看着這段話,心裏暗暗嘆服。

他想起了趙大發請沈樣喝酒的事——好酒好菜地供着,拐彎抹角地套話。這種人,手底下養着百十號人,黑白兩道都吃得開,最不缺的就是巴結他的人。你越是巴結,他越不把你當回事。反倒是你不卑不亢、不賣他的賬,他才會真正注意到你。

“但你也不能硬邦邦地拒絕。你要讓他覺得,你不是不給他面子,而是這酒确實有難處。你要親自去拜訪他,帶着一壇酒——不是山河醉,是咱們莊子上釀的尋常的酒,但你要告訴他,這是你自家喝的酒,不值錢,但心意到了。”

李涵在心裏默默記下了。

帶着尋常酒去拜訪——不卑不亢,但禮數周全。

不是山河醉,但勝在實在。

趙大發那種人,什麽好東西沒見過?

你送他一壇山河醉,他未必稀罕;

但你送他一壇自家喝的酒,說一句“這是我們莊子上尋常待客的酒,您別嫌棄”,他反倒會覺得你這人實在、不勢利。

“你見了他,要先賠個不是,就說山河醉是東家的東西,你做不了主。但你欽佩趙爺的為人,特意帶了自己喝的酒來,想跟趙爺交個朋友。這話說出去,趙大發但凡是個明白人,就不會為難你。”

李涵看到這裏,嘴角微微翹了翹。

“然後呢?”他在心裏問。

“然後你就可以慢慢跟他聊了。趙大發這個人,我讓人打聽過——他是苦出身,小時候在碼頭上扛過包,後來靠着賭檔起家,手底下養着一幫兄弟。這種人講義氣,重面子,但也精明得很。你跟他聊天,不用藏着掖着,他問你什麽你就答什麽,但答的時候要留三分。讓他覺得你這人實誠,但不傻。”

李涵把這段話又看了一遍。

“讓他覺得你這人實誠,但不傻”——

這話說得太對了。

趙大發這種人,最讨厭兩種人:一種是油嘴滑舌的,一種是裝傻充愣的。

你要讓他覺得你是個明白人,但又是個有分寸的明白人。

“至于山河醉,你不用急着賣。崔公公那邊既然收了酒,就讓他先嘗着。宮裏頭的事急不得,崔喜來在尚膳監待了二十三年,最知道什麽時候該說話、什麽時候該閉嘴。他要是覺得酒好,自然會找機會往外推。他要是覺得時機不對,你就是催也沒用。”

李涵點了點頭。

夫人說得對,宮裏頭的事,急不得。

“另外,你說沈樣手下有七千八百九十一個乞丐——這個數字,你記在心裏就行了,不要往外說。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說破了反而不好相處。”

李涵看到這裏,心裏一凜。

夫人這話是在提醒他——沈樣的身份是暗牌,不是明牌。

暗牌只有在暗處才有用,一旦亮了,就不值錢了。

“最後,咱們賣的确實是稀罕,但稀罕的不是酒本身,是酒背後的東西。崔公公的人情、沈樣的消息、趙大發的面子,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稀罕’。”

“你繼續在城南守着鋪子,該乾什麽乾什麽。日子還長,不急。做事要穩——這是我一再跟你說的。”

“林若若字。”

信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小字,像是忽然想起來補上去的:

“對了,劉三那孩子不錯,勤快又機靈,你多教教他。将來鋪子大了,總得有人幫你盯着。”

李涵把信折好,塞回懷裏,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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