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人情還是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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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涵天不亮就醒了。
他把信交給劉三,囑咐他送到驿站去,然後自己坐在櫃臺後面,一邊喝着隔夜的涼茶,一邊想着昨天被人跟蹤的事。
他決定今天不出門了,就在鋪子裏待着。
一來是看看還有沒有人盯着他,二來是——趙大發那邊既然已經交了朋友,接下來該做的就是等。
等崔公公的消息,等趙大發的下一步動作,等夫人接下來的指示。
大約巳時,鋪子裏來了一個客人。
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穿着一身半舊的灰綢長衫,頭上戴着一頂瓜皮小帽,手裏拄着一根竹杖。
他進店的時候,先是四下裏打量了一圈,然後走到櫃臺前,看着那幾罐桂花醬,問:“這是什麽?”
“桂花醬。”李涵說,“自家莊子上釀的,甜而不膩,可以泡水喝,也可以做點心餡兒。”
老者點了點頭,又問:“你們鋪子還賣什麽?”
“南北雜貨,還有些莊子上來的土産。”
“有酒嗎?”
李涵心裏一動,但面上不動聲色:“有,自家釀的。老先生要不要嘗嘗?”
“不急。”老者擺了擺手,又四處看了看,忽然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們鋪子裏,是不是有一種叫山河醉的酒?”
李涵的手在櫃臺下面微微攥緊了,但面上只是笑了笑:“老先生聽誰說的?”
“聽人說的。”
老者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看不出什麽情緒,“聽說這酒市面上沒有,獨一份。老頭子我好酒,想見識見識。”
李涵沉默了一瞬,然後說:“老先生,山河醉是我們東家的東西,在下只是看鋪子的掌櫃,做不了主。您要是想嘗酒,在下可以給您倒一碗——山河醉,在下實在不敢擅動。”
老者看着他,目光裏帶着幾分審視。
“你們東家是哪位?”
“鄉下人家,姓林。”李涵還是那套說辭。
老者沒有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說:“酒就不嘗了。你要是方便的話,替我給你們東家帶句話——”
“老先生請說。”
“就說——‘崔公公說,那酒不錯,就是少了點。’”
李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崔公公。
這老者是崔喜來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拱了拱手:“老先生的話,在下一定帶到。”
老者點了點頭,拄着竹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回過頭來,又看了李涵一眼,說了一句:
“小夥子,你不錯。不卑不亢,有分寸。”
說完,他就走了,消失在街角的人群裏。
李涵站在櫃臺後面,看着老者消失的方向,心裏翻江倒海。
崔公公說,那酒不錯。
就這一句話,就夠了。
他坐下來,把這句話在心裏反複嚼了幾遍。然後他拿起筆,鋪開紙,開始給林若若寫第二封信——
但寫了幾個字,他又停了。
等等。
夫人昨天剛回過信,今天再發一封,太急了。
而且——崔公公既然已經讓人來傳話了,說明他在關注這個事。他現在要做的不是寫信,是等。
等夫人那邊的下一步安排。
李涵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鋪子裏很安靜,只有街上傳來的叫賣聲和腳步聲,遠遠近近的,像是一首聽不太真切的曲子。
他在這個聲音裏,慢慢地笑了。
夫人說得對。
這條路子,不是現找的,是早就鋪好了的。
而他,正在這條路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不急。
做事要穩。
崔喜來的宅子收拾得極乾淨。
院子裏種着兩棵棗樹,樹下擺着一把竹椅、一張小幾,幾上常年放着一把紫砂壺。崔喜來不當值的時候,就坐在這把竹椅上喝茶、曬太陽、看閑書。
他是宮裏的老人了,在皇帝身邊伺候了二十多年,從禦禦膳房的小太監一路做到如今的禦膳房掌事太監,宮裏頭誰見了都得客客氣氣地叫一聲“崔公公”。
但他有個好處——從不攬權,從不收禮,也從不摻和朝堂上的事。
這就叫聰明。
這天傍晚,崔喜來回府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包袱。
開門的小太監小順子要接,他擺了擺手:“不用,你回去睡吧。”
小順子應了一聲,關上大門回去睡了。
崔喜來自己拎着包袱進了院子,關上大門,穿過前院,走到棗樹下的竹椅旁坐了下來。
他把包袱放在小幾上,解開,裏頭是一壺酒、一包花生米。
酒壺是白瓷的,壺身上沒有款識,乾乾淨淨,普普通通——就是市面上最尋常的那種瓷壺。但壺裏裝的不是什麽尋常的東西。
崔喜來擰開壺蓋,湊近聞了聞。
一股清冽的酒香飄出來,不像黃酒那樣醇厚,也不像燒酒那樣嗆烈,而是一種很乾淨的味道——像是山泉水裏泡着青竹葉,又像是深秋的晨風穿過松林。
“好酒。”他低聲說了一句,給自己倒了一小碗。
酒液清澈透明,在夕陽下泛着微微的光,像是一汪融化的冰。
崔喜來端起碗,先看了看顏色,又聞了聞香氣,然後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的瞬間,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入口柔,像是絲綢滑過舌尖;落口甜,像是一顆冰糖在舌根慢慢化開;回味長,一股暖意從喉嚨一路流到胃裏,妥帖得很。
他又抿了一口,咂了咂嘴,拿起一顆花生米丢進嘴裏,慢慢地嚼着。
“不錯,”他自言自語,“真不錯。”
但回到自己屋裏,他關上門,把這壺酒仔仔細細地端詳了半天。
他不是在品酒,他是在品這件事。
城南開鋪子的掌櫃,給他送一壇酒。
一壇京城獨一無二的酒。
這件事看着平常,但崔喜來在宮裏待了二十多年,什麽彎彎繞繞沒見過?他知道,這壺酒不是白送的。
但他不着急。
宮裏頭的規矩——送上門的東西,你先別急着用,先放着,看看後頭還有什麽。東西是好東西,但好東西後面跟着的,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禍事。
所以他今天不當值,才把這壺酒拿出來,一個人慢慢地喝。
不是為了應酬,不是為了考察,就是——喝。
說實話,這酒确實好。
崔喜來喝了一輩子酒,什麽禦酒、貢酒、陳釀、老窖,他都喝過。
但這山河醉不一樣。它不像那些名酒一樣端着架子,一開壇就恨不得告訴全天下“我是好酒”。它很安靜,很收斂,但入口之後,那股子清冽甘爽的勁兒,是藏不住的。
就像有些人,不聲不響的,但一開口就知道肚子裏有貨。
崔喜來又喝了一口,靠在竹椅上,仰頭看着棗樹葉子間透下來的碎光,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時候他還在禦膳房伺候,剛升了管事太監,戰戰兢兢的,生怕出一點差錯。
有一天,一個外省的官員托人給他送了一幅字,說是前朝名家的真跡,價值連城。他當時心裏又喜又怕——喜的是有人巴結,怕的是收了不該收的東西。
後來他想了一夜,第二天把那幅字退了回去,還附了一封親筆信,客客氣氣地謝絕了。
那個官員後來因為貪腐被抄了家,跟他有往來的太監好幾個被牽連,唯獨他乾乾淨淨。
從那以後他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在京城這個地方,東西不是不能收,但得看清楚,這東西是“人情”還是“鈎子”。
人情可以收,鈎子不能碰。
這壺山河醉,目前看來,是個人情。
但後頭會不會變成鈎子,還得再看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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