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另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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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讓您出另一份診斷。”
陳奉安愣住了。
“何美美确實病了。”
林若若說。“但她不是被人下毒。她是從小在鄉下長大,身子底子薄,到了侯府之後水土不服,落了病根。加上最近思慮過重,舊疾複發。需要靜養,但絕不是什麽毒。”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這份診斷,對侯夫人來說也夠用了。何美美确實病了,确實需要靜養,她可以繼續把女兒關在家裏,不用對承恩侯府解釋為什麽世子夫人整天閉門不出。她只是不能把病栽到我頭上。”
陳奉安看着她。
“侯夫人不會滿意。”
“她滿不滿意,重要嗎?”林若若把茶杯放下。
“陳太醫,您幫她做這件事,她握着您的把柄。您不幫她做這件事,她還是握着您的把柄。無論您怎麽做,您的命都捏在她手裏。”
她站起來,從袖子裏摸出幾文茶錢放在桌上。
“但如果按我說的做——她的把柄就只是把柄。她不揭,您沒事。她揭了,她自己也脫不了乾系。因為那份診斷上,簽的是您的名字,也是她的授意。”
她轉身要走。
“等一下。”
陳奉安叫住了她。
林若若回過頭。
老人的手還在桌面上交握着,指節白得發青。他看着窗外,目光不在任何地方。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你大可以拿着我知道的這些事,反過來逼我給你出一份對我有利的診斷。”
林若若看着他。
“因為您當年做過的事,未必是您自己願意的。”
陳奉安的肩膀顫了一下。
“您兒子欠了賭債,有人做局逼您。您沒得選。”林若若的聲音輕下來。“我不是來逼您的。我是來告訴您,您還有另一條路。”
茶館裏安靜了很久。窗外的吆喝聲又響起來,這回是賣糖炒栗子的,鐵鏟翻動砂石的聲音沙沙地傳進來。
陳奉安低下頭。
“你走吧。我——想想。”
林若若點了點頭,走出了茶館。
趙長風在馄饨攤上看見她出來,放下碗站起來。他沒有問,只是走在她旁邊。
兩個人沿着那條被夕陽照得發亮的長街,往城門的方向走。
走了半條街,趙長風才開口。
“他會按你說的做嗎?”
“不知道。”林若若說。“但至少——他知道有人盯着他了。侯夫人再逼他,他心裏會多一層掂量。”
趙長風沒有再問。
兩個人走出城門的時候,天邊的晚霞燒成了一片。
林若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京城,城牆在霞光裏黑沉沉的,像一道巨大的影子。
三天後,崔公公的竹片到了。
“陳奉安去承恩侯府了。診斷寫的是——何美美幼時失養,體有沉疴,近日思慮過度,舊疾複發。宜靜養,忌勞神。用藥是溫補的路子,沒提一個毒字。”
“侯夫人在旁邊聽完了整段診斷。咱家聽說,她走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
竹片底下還有一行小字。
“陳奉安托人給咱家遞了一句話。他說——多謝那位林娘子,給他留了一條路。”
林若若把竹片收進袖子裏,走到窗邊。
外面的棗樹又落了幾片葉子。秋天快來了。
但竈膛裏的火還燒着,鍋裏的湯還熱着,身邊的人還在。
這就夠了。
竹片收進袖中,貼着腕子,微微發着熱。
林若若從屋裏出來時,趙長風正蹲在竈房門口磨刀。
磨刀石被水浸得發黑,刀刃來回蹭過石面,聲音細而勻,像屋檐下的雨滴。
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鋪到她腳下。
她走過去,踩着他的影子站定。
“陳奉安去了。診斷寫的是舊疾複發,沒提毒。”
趙長風手上的動作沒停。“侯夫人那邊?”
“臉色不好看。但她沒辦法。”
林若若在他旁邊的門檻上坐下來。“診斷已經入了承恩侯府的檔,她再想翻,就得連陳奉安一起翻。她不敢。”
刀刃在磨刀石上走完最後一趟。
趙長風把刀舉起來,對着光看了看刃口,又拿拇指輕輕刮了一下。大概是不滿意,又把刀按回石面上,澆了一瓢水。
“那就好。”他說。
林若若歪着頭看他磨刀。他的手指粗而長,骨節凸起,握着刀柄的時候,指腹的繭子磨得發亮。
竈膛裏的火光照在他側臉上,把他顴骨和下颚的線條勾出來,像後山那些被風雨磨了一千遍的石頭。
“趙長風。”她叫他。
“嗯?”
“你磨刀乾什麽?”
“明天要殺雞。養殖場那只蘆花公雞,這兩天老啄母雞,秋老爹說留不得了。”
“殺雞用這把刀?”
“這把快。以後天天給你炖湯,你最近有些瘦了。”
他說話總是這樣。問什麽答什麽,不繞彎,不鋪陳。
林若若有時候覺得,他這個人就像他劈的那些柴——劈開了就是劈開了,紋理直來直去,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結疤。
但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簡單。
他只是把所有的複雜都收起來了。像把劈好的柴碼在牆根下,一根一根,整整齊齊,不占地方。
“你今天去城裏,走了半天的路。”趙長風忽然站起來,把磨好的刀放在竈臺上,轉身去了院子。
過了一會兒,他端着一個木盆回來,盆裏是半盆熱水,熱氣袅袅地往上冒。
他把木盆放在她腳邊。
“燙一燙。”
林若若看着那盆水,又看看他。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已經轉身去收拾磨刀石和刀了,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她把鞋襪脫了,把腳放進水裏。
水确實燙,燙得她腳趾蜷起來,但那股熱氣從腳底一路竄上去,沿着小腿、膝蓋、脊背,一直暖到頭頂。
走了半天路攢下的乏,被這股熱氣一點一點往外逼。
她輕輕吐了一口氣。
趙長風把磨刀石收到牆根下,又把刀挂在竈房門口的挂鈎上。做完這些,他在她旁邊坐下來,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包。
“給你的。”
林若若接過來,打開。布包裏是一根銀簪子。很素,簪頭只打了一朵小小的桂花,花瓣薄薄的,在竈火的光裏亮成一粒一粒的碎金。
“今天在城裏等你的時候,對面馄饨攤旁邊有個銀匠鋪子。”趙長風的聲音很平。“我看了一會兒,他正好打了這根桂花簪。我知道你喜歡桂花。”
林若若握着簪子,指尖摩過那朵桂花的花瓣。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桂花?”
“你猜~”
趙長風湊過來,原本在鄉下種地,在山間打獵,經過風吹日曬的黑紅色的臉龐,如今在若若靈泉水,還有大寶的幫助下,已經有些細膩和白皙了的肌膚,更讓林若若心動。
她沒說話,低頭看着木盆裏的水。熱氣模糊了她的臉,也模糊了她的眼睛。
而她小巧細嫩的耳垂卻慢慢地紅了。
她把簪子攥在手心裏,攥得那朵桂花硌着掌心,微微發疼。
被男人放在心尖尖上去疼,這感覺,真好。
是如此的靜水流深,也是如此的驚心動魄,讓人心旌神搖。
水慢慢涼了。
趙長風起身去竈臺邊,把炖了一下午的雞湯端下來,舀了兩碗。
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擱在自己手邊。湯上浮着一層薄薄的油花,金黃色的,枸杞和紅棗沉在碗底。
“先喝湯。”他說。
林若若把腳從水裏擡起來。他順手拿過一塊乾布,蹲下去,把她的腳托起來,擦乾。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一百遍的事。
她的腳踝被他握在掌心裏。他的掌心很熱,糙糙的,虎口和指腹的繭子蹭過她的皮膚,有一點粗粝的暖。
“趙長風。”
“嗯。”
“你從前,也給她擦腳嗎?”林若若不由自主地問了出來。
之後,自己也也愣住了。
他擡頭看了她一眼,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不擦。只給你擦過。”
林若若愣了一瞬,然後笑出來。笑得腳趾在他掌心裏蜷起來,笑得竈臺上的燈焰跟着晃。
趙長風沒笑。但他嘴角那條線松了一點,眼角的紋路往兩邊走了走。
他把她的腳擦乾了,套上乾淨的布襪,又把鞋給她擺正在腳邊。然後端起自己的那碗湯,低頭喝了一口。
“淡了點。”他說。
“那你多放點鹽。”
“不用。正好。”他喝完一口,又補了一句。“你做的,淡了也是正好。”
林若若端起湯碗,把臉埋在碗沿後面。湯的熱氣撲在臉上,把她眼角那一點潮意烘乾了。
窗外的天徹底暗下來。秋蟲在牆根下叫,一聲長一聲短。棗樹的影子映在窗紙上,被風推着,輕輕晃。
喝完湯,趙長風去院子裏收晾曬的艾草。林若若靠在門框上看着他。他把艾草一捆一捆地從竹竿上取下來,碼在屋檐下,拿油布蓋好。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整個人的輪廓勾出一層銀邊。
她忽然想起崔公公那片竹片上最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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