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66章 掌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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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掌櫃

許峰是被趙長風從縣衙後街的牙行裏帶回來的。

那天林若若正在後廚教兩個夥計切肉——野豬肉要切得飛薄,透光見紋,山雞肉得片成柳葉形,兔肉要順紋路改刀,哪一樣都有講究。

正說着,趙長風掀簾子進來,身後跟着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

那人中等身材,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面容清瘦,顴骨略高,一雙眼卻亮得很,進了後廚也不東張西望,只安安靜靜站在門口,目光從案板、竈臺、鍋具上一一掃過去,最後落在那口正在小火煨着紅湯的銅鍋上,停了一瞬。

“這位是許峰,許掌櫃。”趙長風說,“原先在府城望江樓做了十二年掌櫃,後來在東家內鬥裏被擠出來了,在牙行蹲了大半年。”

林若若擦了擦手,走過去見禮。

許峰拱手還禮,姿态不卑不亢,聲音不高不低:“林東家。”

林若若沒急着說話,先把他讓到前頭雅間坐下,讓夥計沏了一壺茶。

茶是普通的山茶,許峰端起來抿了一口,眉間紋絲不動。

林若若心裏有了底。這是個見過世面的人。

“許掌櫃,”她開門見山,“風若火鍋剛開業不到一月,眼下只有這一間鋪面。我的打算,是把這火鍋店開出縣,開到府城去。你若是願意留下來,這鋪子從采買到待客,從後廚到賬房,都得你撐起來。”

許峰放下茶盞,擡眼看她。

“林東家,”他說,語速不快,每一個字卻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在牙行蹲了八個月。這八個月裏,來買人的東家我見過不少。有開酒樓的,有開布莊的,有開當鋪的。他們問我最多的一句話是——‘你能幫我省下多少銀子?’”

他頓了頓。

“林東家問的是,我能不能幫她把鋪子開到府城去。”

這話說得林若若微微一怔。

許峰繼續說:

“方才我在後廚站了一會兒。您的兩個夥計切肉的刀工,一個左手使刀,一個右手使刀,切出來的肉片厚薄差了一厘不止。竈上那口銅鍋裏煨着的湯底,火候是夥計在看着,每隔一刻鐘攪一次,可攪的方向不對——他順着攪了三圈,又反着攪了三圈,湯底的油和湯就分層了。”

林若若的眉尖微微動了動。

“還有。”許峰站起來,走到雅間門口,指了指大堂,“一樓十六張桌子,我方才進來的時候數了數,靠窗那四張桌子的筷籠擺在左手邊,其餘十二張擺在右手邊。碗碟的擺放也不統一,有的桌醬料碟擱在正前方,有的擱在右手邊。”

他轉過身來,看着林若若,語氣仍然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林東家,這些小事,客人說不出來。但他們會覺得,這家店有些地方不太對勁。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可就是不太對。”

雅間裏安靜了一會兒。

林若若忽然笑了。

她站起來,認認真真給許峰行了個禮。

“許掌櫃,”她說,“風若火鍋的掌櫃,就是你了。”

許峰的工錢,林若若開到了每月十八兩銀子。

這個數,比她原先預想的多了六兩。但聽許峰說了那一番話之後,她覺得值。

趙長風後來私下問她:“十八兩一個月,比縣太爺的俸祿都高了。你真覺得他值這個價?”

林若若說:“他能看見我看不見的東西。這就值十八兩。”

許峰上任第一天,沒有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花了一整個上午,把所有夥計叫到一起,讓他們各自把自己手裏的活從頭到尾做一遍。

切肉的切肉,燒火的燒火,擺桌的擺桌,迎客的迎客。

他就站在旁邊看,一句話不說,手裏拿着個小本子,時不時記一筆。

到了下午,他把本子上的東西一條一條念給夥計們聽。

“張老三,切肉的時候砧板底下墊塊濕布,砧板不滑,肉片就能切得更勻。”

“王五,銅鍋上桌之前,先用滾水涮一遍鍋槽,熱鍋遇上冷湯底,湯滾得就慢了。”

“阿六,你迎客的時候習慣先看客人衣裳再看客人臉。從明兒起,先看臉,後看衣裳。”

夥計們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些事,從來沒人跟他們說過。連他們自己都沒注意過。

許峰把本子合上,語氣平平淡淡的:“這些小地方,改過來了,客人吃着就舒服。舒服了,下回還來。”

當天晚上打烊後,林若若翻看許峰記的那幾頁紙,越看越是心驚。

從食材存放到炭火管理,從碗碟歸位到泔水處理,大大小小列了六十多條。

每一條後面都注了改進的法子和時限,字跡工整得像是印出來的。

趙長風也湊過來看,看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四個字。

“撿到寶了。”

火鍋店的生意,在許峰來了之後,肉眼可見地更上了一層樓。

倒不是說客流忽然暴漲——開業那陣子被香味引來的人潮已經夠多了。許峰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把來的客人都留住了。

先前店裏翻臺雖多,但回頭客的比例,林若若心裏大概有數——十桌裏面能回來兩桌就算不錯了。

火鍋這東西,新鮮是新鮮,可鎮上的人吃慣了炖菜燒菜,對着一鍋自己動手涮的生肉生菜,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許峰來了之後,立了三條規矩。

頭一條,每桌頭回來的客人,不管點多少菜,他都親自過去教一遍。教怎麽涮,教怎麽蘸,教哪種肉涮幾下,哪種菜煮多久。

他教的時候不卑不亢,不像伺候人,倒像個手藝人在傳授一門技藝。

“野豬肉涮十下,肉片卷了邊就撈。多一下則老,少一下則生。”

“豆腐要最後下。先涮肉,肉的油脂融進湯裏,再涮豆腐,豆腐吸飽了肉湯,比肉還香。”

“這碗蘸料,您別攪。蘸的時候在料碗裏走一圈,讓肉片挂上芝麻醬,再點一點醋——對,就這個吃法。”

客人們被他帶着吃上一回,自己就上了手。再吃第二回,就不用人教了,還能帶親戚朋友來,有模有樣地教人家。

第二條規矩,每天打烊之後,許峰親自清點剩菜。

哪道菜剩得多,第二天就少備一些。哪道菜每桌都點了,第二天就多備一些。哪種蘸料客人續了又續,哪種蘸料幾乎沒動過,他全記在本子上。

林若若發現,自從許峰來了,後廚的泔水桶裏倒掉的東西少了将近一半。

第三條規矩最不起眼,卻也最見功夫。

許峰讓夥計在門口挂了塊小黑板,每天清早寫上當天的特價菜。

今天“山裏野菌,雨後頭茬”,明天“豆腐皮,當日現做”。字寫得不算好看,但清清楚楚,路過的行人一眼就看得見。

他還讓迎客的阿六記住了鎮上各家商號的名字,客人一進門,能叫得出“王掌櫃”“李東家”,寒暄兩句再往裏頭請。

這些事,說起來都不大。

可就是這些不大不小的事,讓風若火鍋在開業一個月後,十六張桌子天天滿座,雅間要提前三天才能訂得到。

林若若每天晚上算賬的時候,看着賬本上那個一天比一天大的數字,心裏頭是踏實的。

但踏實歸踏實,她心裏那根弦始終沒松過。

因為火鍋底料的事,像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始終擱在她心口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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