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你來!
關燈
小
中
大
此刻許峰站在後廚竈臺邊上,布衫袖子卷到肘彎,露出兩截精瘦的前臂,手裏拈着戥子砣的模樣,不像個掌櫃,倒像個藥房裏的老夥計。
她點了點頭。
“好。”
那一早上的後廚,跟往常不一樣。
平常的後廚熱,熱得人冒汗。
今天也熱,但多了一層東西。竈臺上兩口大鍋都起了火,一口燒水,一口燒油。
案板上香料碼了整整齊齊三排,每一排旁邊放了一張裁好的毛邊紙,紙上寫着數字。
許峰站在案板前,戥子擱在手邊。
他稱料的方式近乎刻板——先校戥子,銅盤擦一遍,砣子歸零,再校一遍。然後才從油紙包裏取料,一樣一樣稱。
乾辣椒,一斤六兩整。多一錢,他拈出來。少一錢,他補進去。
紅花椒,三兩二錢。青花椒,一兩八錢。
八角、桂皮、香葉、草果、白芷、砂仁、丁香——每一樣都上戥子,每一樣都記在紙上。
他的字很小很密,用的是賬房記賬的蠅頭小楷,香料名、重量、日期,一行一行往下排。
林若若站在竈臺前,等他把第一份料備齊。
她沒有催。
她在看許峰稱料的手。那雙手穩得不像話,拈幾粒花椒都能拈得不差毫厘。
她在心裏算了筆賬——這樣的人在望江樓做了十二年,從跑堂做到掌櫃,什麽場面沒見過。可他現在站在她這間小火鍋店的後廚裏,替她一錢一錢地稱香料。
她轉回身,把注意力放回竈臺上。
牛油下鍋。
六成熱,下豆瓣醬。鐵勺不停地攪,豆瓣醬在熱油裏翻出紅豔豔的浪,香氣像被點着了似的,砰地炸開來。
趙長風站在她左手邊,手裏端着下一道料。
“姜蒜。”林若若說,眼睛沒離鍋。
趙長風把姜蒜倒進去。
刺啦一聲,白氣騰起來,混着豆瓣的香和牛油的醇,在後廚裏翻卷着漫開。
他下意識眯了一下眼,但手沒抖,盆沿穩穩地貼着鍋邊,一顆蒜粒都沒灑出來。
“乾辣椒。”林若若說。
趙長風遞過去。
她接過來,手腕一轉,泡過溫水的乾辣椒連同濾出的半碗水一起倒進鍋裏。熱水激在熱油上,噼裏啪啦地響,像放了一串小鞭炮。
許峰頭也沒擡,繼續稱他的料。戥子銅盤裏的八角一顆一顆碼得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兵。
“八角。”林若若說。
許峰把稱好的八角遞過來,不是遞給她——是遞給趙長風。趙長風接過來,再遞到林若若手裏。
一條流水線。三個人,三雙手,在油煙和火光裏無聲地搭在了一起。
她下八角的動作很輕,一粒一粒撒進去,鐵勺跟着翻了三圈。然後桂皮、香葉、白芷、砂仁,一樣一樣往裏下。每下一樣,鐵勺就跟着攪,攪的方向、力度、圈數,都不一樣。
這是手冊上寫的。手冊上沒寫為什麽,只寫了怎麽做。
她照做了。
趙長風在旁邊看得很仔細。
他不是在看熱鬧,他是在記。記她下料的順序,記她攪鍋的節奏,記她什麽時候加火什麽時候撤火。
她每做一個動作,他的嘴唇就微微動一下,像在默念什麽。
許峰也在看。
但他看的不是鍋,是秤上的數字和鍋裏的味道之間的關系。他在紙上多寫了一行字——“第四鍋,八角減五分,香葉加三分”。
他嗅了嗅空氣中的香氣,又低頭在紙上加了一句。
“湯色偏深,下次減老抽。”
林若若沒注意到這兩個人的動作。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鍋裏。
紅油翻滾着,香料在沸騰的牛油中上下翻騰,顏色從鮮紅漸漸變成暗紅,又從暗紅變成一種發亮的醬紅色。
該放花椒了。
她深吸一口氣。
這個步驟她今天已經練了好幾鍋,每一鍋都卡在這裏。
花椒下早了發苦,下晚了麻味出不來。手冊上寫的“翻炒九下就離火”,她照着做了,可每次都覺得差那麽一點。
竈火舔着鍋底,紅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把手伸向花椒碗。
這時候趙長風忽然開口了。
“等一下。”
林若若的手頓在半空。
趙長風沒有看她,他盯着鍋裏的油。
那眼神林若若見過——他在山裏追蹤獵物的時候就是這樣看的,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全部的經驗和直覺在看。
“油泡變小了。”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麽,“剛才冒的是大泡,現在是小泡。溫度在降。”
林若若低頭看鍋。他說得沒錯。
油面上翻騰的氣泡比剛才小了一圈,顏色也從亮紅往暗紅轉。
手冊上沒寫過這個——手冊上只寫了“待所有香料出香後下花椒”,可“出香”是什麽時候,手冊沒說。
她等了兩個呼吸。
“現在。”她說,把花椒撒進去。
一。
二。
三。
鐵勺在鍋裏翻攪,花椒在紅油裏翻滾,麻香味像一道看不見的浪,從鍋心湧出來,撞在三個人臉上。
四。
五。
六。
趙長風伸手握住了鍋把。
七。
八。
九。
他猛地一提,鐵鍋離火。
鍋底離開火焰的那一刻,鍋裏的餘溫還在激着香料,嗤嗤地響了兩聲,然後慢慢安靜下來。
許峰湊過來,低頭看了看鍋裏的成色。
“這一鍋,”他頓了頓,“和商城裏的比,差不到一成。”
他沒說差多少。不到一成,就是不到一成。他說話就是這麽個習慣,不确定的事不往滿了說。
林若若看着那鍋底料,沒有立刻說話。
她在心裏把剛才的過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油溫、下料順序、火候、花椒下鍋的時機、翻炒的次數——每一個環節都在她腦子裏重新走了一遍。
然後她轉頭看趙長風。
“你怎麽知道油溫在降?”
趙長風想了想。
“氣泡的聲音不一樣。”他說,“大火泡是噼裏啪啦,小火泡是咕嘟咕嘟。”
“還有呢?”
“還有油面的顏色。亮紅是太熱,暗紅是剛好。”
林若若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眼睛熬了一夜,眼角帶着血絲,但瞳仁很亮。
“趙長風。”
“嗯。”
“你說你在山裏待了那麽些年,到底待了多久?”
他愣了一下,好像沒料到她問這個。
“二十幾年。”
“在山裏做什麽?”
“什麽都做。打獵,采藥,放套子,也幫獵戶看火。”
“看什麽火?”
“熬熊油的火。”他說,“熊油熬不好會腥,火大了焦,火小了油出不來。老獵戶教我,熬油不看火,看泡。大泡變小泡,小泡變密泡,密泡散了,油就成了。”
他頓了頓,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麽。
“熬熊油和炒底料,道理是一樣的。”
林若若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把鐵勺遞到他手裏。
“明天,”她說,“這鍋料你來炒。”
“我——”
“你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