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鐵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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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長風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鐵勺,勺面上還挂着紅亮亮的油。他攥緊了勺柄,沒再說什麽。
許峰在旁邊把戥子收起來,油紙包好,毛邊紙疊整齊。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嘴角有一絲很淡的笑意,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林東家,”他說,“既然配方要定下來,我倒有個建議。”
“你說。”
“這套配比,我照着今天的記錄整理成冊。從今往後,每一鍋底料的用料、火候、炒制時辰、經手人,全都記下來。出了問題能倒查,掌勺的換了人也能照着做。”
他看着林若若,語氣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
“望江樓的規矩。”
林若若點了點頭。
“記。”
她又看了一眼那口鍋裏的底料,然後擡起頭來,看着趙長風和許峰。
竈臺上的熱氣熏得後廚裏白蒙蒙的,三個人的影子在霧氣裏晃來晃去。竈膛裏的火苗噼啪響着,新來的狗在門外打了個呵欠,尾巴懶洋洋地拍了一下地。
“從今天起,”她說,聲音不大,卻穩得像釘進木頭的釘子,“後廚裏的事,三個人定。配方,趙長風管。标準,許掌櫃管。出任何岔子,我擔。”
趙長風擦着鐵勺上的油漬,頭也沒擡。
“說反了。”他說。
“什麽反了?”
“出岔子,我擔。”他把鐵勺擱在竈臺上,擡起頭來看她,“你擔什麽?天塌了,也是先砸我這個個高的。”
許峰輕咳了一聲。
“兩位東家,”他說,語氣裏帶着一點恰到好處的正經,“賬房裏還有昨天的流水沒對完,我先去忙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背對着他們說了一句。
“對了,竈房門鎖跟後院圍牆的工匠,我約了明天一早到。”
然後他走了。
後廚裏剩下兩個人,和一條趴在門檻上的狗。
林若若看着趙長風,趙長風看着她。
竈火在他眼睛裏映了兩簇小小的光。
“睡吧。”他說。
“嗯。”
她在竈臺前守了一夜,腿有些發軟,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
趙長風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肘,掌心溫熱,隔着袖子都能感覺到。
她沒有掙開,趙長風彎腰把她抱起,去了後院。
阿六和王五在後廚邊上的耳房裏睡着。許峰在前頭鋪面裏打着地鋪。狗在門檻上趴着,聽見院子裏風吹草動就豎起耳朵。
林若若躺在床上,閉着眼,沒睡着。
她把今天早上的事在腦子裏又過了一遍。
許峰稱料的習慣,趙長風辨油溫的本事,她自己掌勺的手感——這三樣東西拼在一起,拼出了今天那鍋“差不到一成”的底料。
還能更好。
趙長風的手藝再練幾天,許峰的記錄再細幾分,她對配方的理解再深一層——這三樣東西加在一起,就是風若火鍋自己的底料配方。
不是從商城換的,是自己炒出來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她只睡了兩個時辰。
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照進窗子,院子裏有人在說話。她披衣下樓,推開後廚的門,愣住了。
竈臺上又架起了兩口鍋。
趙長風站在一口鍋前,手裏握着鐵勺,額頭上已經沁了一層汗。他面前的案板上堆着好幾堆炒廢了的料,顏色從焦黑到淺褐,深淺不一。
另一口鍋前站着一個人——許峰。
許峰脫了長衫,只穿一件短褐,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兩條瘦而結實的胳膊。
他面前的鍋裏油還沒熱,他正低頭看趙長風遞過來的一張紙,紙上是林若若的筆跡,寫着下料順序和火候要點。
“許掌櫃?”林若若站在門口,一時沒反應過來。
許峰擡起頭,表情有些不自在,但手上的戥子沒放下。
“林東家,”他說,“底料的事,光靠記重量不夠。我得知道油溫、火候、翻炒的手感,才能把标準定準确。紙上寫不明白的,得上手。”
他頓了頓,聲音乾了一度。
“在望江樓十二年,我管後廚管了八年,自己沒上過竈。今天頭一回。”
趙長風在旁邊接了一句:“他比我強。我那幾鍋都糊了,他那鍋只糊了一半。”
許峰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無奈。
林若若站在門口,看着這兩個大男人在竈臺前笨手笨腳地忙活。
趙長風的手法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更有悟性,但他還在跟火候較勁。
許峰的動作一板一眼,每一味料都要上戥子稱過才肯下鍋,慢得讓人着急,可他炒出來的料顏色均勻得驚人。
一個憑直覺,一個憑規矩。
直覺的容易出錯,規矩的少了靈動。可這兩個人站在兩口鍋前面,一邊互相嫌棄一邊互相補臺的樣子,讓林若若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踏實感。
她走過去,卷起袖子。
“許掌櫃,你那鍋油溫不夠。六成熱不是油面起波紋——是起第一縷青煙。”
許峰低頭看鍋,認真得像在看賬本。
“趙長風,你那鍋乾辣椒的步驟漏了。先泡水,泡軟了再下鍋。”
“我泡了。”
“你泡了半盞茶。要泡一盞茶。”
趙長風張了張嘴,沒辯解,把那鍋廢料倒進泔水桶裏,重新坐鍋。
竈火重新燃起來。三口鍋,三個人,在油煙氣裏并肩站着。
許峰炒出了他人生中第一鍋底料。顏色還行,香氣差了點,麻味太沖。他皺着眉頭嘗了一口,在紙上記了一行字:“花椒減半錢,離火前下。”
趙長風炒到了第八鍋,終于有一鍋不糊了。他端給林若若嘗,林若若嘗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幾成?”趙長風問。
“八成。”她說。
他咧嘴笑了笑,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重新彎下腰去刷鍋。
那天下午,風若火鍋正常開門營業。
門口支着的大鍋裏,紅湯翻滾。辣椒和花椒的香氣順着街口飄出去,該聞到的人都聞到了。
對面街角的悅來居,門可羅雀。
林若若站在二樓窗前,手裏端着一個小瓷碗,碗裏是今天新炒的底料兌出來的湯底——不是中午給客人用的那鍋,是單獨留出來試味的那一小份趙長風的“八成鍋”。
她喝了一口。
麻、辣、鮮、香,四味俱全。
和商城換出來的底料比,還差兩成。但那兩成,她知道差在哪裏。
手冊上說,牛油要熬三道,香料要醒一夜。她今天時間不夠,這兩步都省了。
不急。
明天再試。
她放下碗,目光越過街口,落在對面悅來居緊閉的大門上。
那扇門今天沒開。門口的招牌被風吹歪了,沒人扶。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下樓。
傍晚打烊後,許峰把三個人叫到賬房。他攤開今天記的冊子,紙面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香料配比、油溫記錄、每一鍋的成色評語、三個人各自的操作差異,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這是初稿,”他說,“再試七天,應該能定下來。”
七天。
林若若在心裏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
七天之後,風若火鍋就有自己的底料配方了。
七天之後,她就不用再靠商城兌換底料了。
她點了點頭,剛要說話,趙長風忽然站了起來。
“我去後廚。”他說。
“現在?”
“現在。”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林若若一眼,“你說醒一夜。今晚炒好了放着,明早正好能用。”
他走了。
許峰也站起來,把戥子包好夾在腋下,手裏拿着那本冊子。
“我去竈房,看他炒。”他說,“今晚的配比,我要重新稱一遍。”
林若若一個人在賬房裏坐了一會兒。
窗外,夜色沉下來。後廚方向傳來鐵鍋磕在竈臺上的聲響,還有趙長風和許峰低低的說話聲。聽不清在說什麽,但聲音一直都在。
她站起來,沒有去後廚。
她去了堂屋,從櫃子裏翻出筆墨紙硯,鋪在桌上。
她要寫一樣東西。
不是給趙長風看的,不是給許峰看的,是給自己看的。
筆尖蘸墨,落在紙上。
第一行字寫的是:“風若火鍋底料配方——第一版。”
第二行,她停了很久。
墨汁在筆尖凝成一滴,将滴未滴。
她想起今早趙長風握住鍋把、在第九下翻炒後提鍋離火的那只手。
想起許峰拈着戥子稱花椒時,那幾粒紅豔豔的顆粒在銅盤裏滾動的模樣。
想起他們在油煙氣裏并肩站着的背影,油星子濺到手背上,誰也沒躲。
她低下頭,寫下了第三行字。
“鐵三角,即日起。”
寫完,她把筆擱下,吹了吹紙上的墨跡。
窗外月正圓。
後廚的鐵鍋正巧在那一刻離了火,鏟勺相碰的聲響清脆利落,當的一聲,像銅鐘敲在夜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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