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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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看鍋底的眼神,不是在看食物。是在看那些香料在紅油裏翻滾的狀态,是在用眼睛“嘗”那鍋湯。
這個人懂行。
她放下鍋底,點燃了下面的小炭爐。湯開始慢慢咕嘟起來,紅油翻滾,麻香四溢。
“三位慢用。”她轉身要走。
“林東家留步。”穿道袍的男人開口了。
林若若轉過身。
他舀了一勺湯,沒有入口,只是湊近了聞。那聞法很古怪——不是正常食客那種滿足地猛嗅,而是分了三段。
先聞鍋邊的蒸氣,再聞勺裏的湯面,最後把勺子放涼了一會兒,聞了聞底味。
然後他放下勺子,擡起頭看着林若若。
“牛油是本地的,花椒是川西的,辣椒是黔東南的。麻味壓了辣味,香味薄了半層,因為牛油熬的時候火小了。”
他說這番話的語速不快,每說一句都停頓一下,像是在确認自己沒說錯。
整張桌子都安靜了。
林若若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
“道長貴姓?”
“免貴姓周,單名一個淵。不是道長,”他把拂塵擱在桌上,給自己倒了一碗酒,動作随意得很,“考了十年科舉沒中,找道士學了幾年煉丹,還是沒煉成。後來改行吃美食,發現比念書有意思。”
他喝了一口酒,擡頭看林若若,笑了。
“別緊張,我不是來找茬的。我是來跟你做生意的。”
“什麽生意?”
周淵從袖子裏掏出一個油紙包,擱在桌上。打開,裏面是一小撮乾辣椒。
那辣椒的形狀跟林若若在用的不一樣——更長,更飽滿,表皮上有一層淡淡的光澤。
“黔東南高山辣椒。海拔一千二百丈以上才長得出來,一年只産兩季,産量不到普通辣椒的三成。”
他拈起一顆擱在桌面上,指尖輕輕一碾,辣椒裂開,裏面的籽是金黃色的。“你嘗嘗,生吃也行。”
林若若拿起一顆,咬了一小口。
一股清冽的辣味湧上舌尖,不是那種沖鼻的灼燒感,而是先辣後甜,尾調裏帶着一絲果木的香氣。她咽下去,喉嚨裏沒有糙感,只有一股乾淨的溫熱緩緩散開。
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周淵看懂了。
“怎麽樣?”他問。
“哪裏産的具體?”
“黔東南,雷公山,一個叫大塘的小寨子。寨子裏只有十二戶人家,祖上種辣椒種了兩百年。以前只供土司府,改朝換代後斷了路子,種的辣椒出不了山。我去年在那邊雲游,吃了一口他們竈上炒的菜,當場就把身上所有的銀子都掏出來買了一袋子。”
周淵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來,看着林若若。
“你缺好辣椒,”他說,“我有。你缺好花椒,我也有。川西的貢椒,金陽的青花椒,汶川的大紅袍——但凡你能說得出名字的香料産地,我都能給你弄來。”
“代價呢?”
“三成股份。”
許峰在旁邊咳了一聲。趙長風從後廚門口走過來,站在林若若身後半步,沒說話,但那股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态度。
周淵看了一眼趙長風。
“別誤會,”他說,“我說的三成,不是白拿。我用三樣東西入股。第一,香料貨源。我剛才說的那些,每一樣都是頂級的,你在市面上買不到。第二,銷路。我在府城和州城跑了三年,認識的人比你多。風若火鍋要是想開分店,我幫你鋪路。第三——”
他頓了頓。
“你手裏那本手冊,有一些東西,你自己還沒吃透。”
林若若的手臂上起了一層細密的栗。
他知道了。
他知道手冊的事。
“你怎麽知道手冊?”
周淵沒有正面回答。他從袖子裏又掏了一樣東西,擱在桌上。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紙面上畫着一個圖形,墨跡已經有些年頭了,但線條仍然清晰。
那圖形林若若認識。
是手冊的封面上的那個符號。
“這本手冊,不止你一個人有。”
周淵說,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到只有林若若一個人能聽見,“在你之前,有一個人拿過它。那個人姓蘇,是川西火鍋行的老宗師。他死後,手冊消失了三十年。直到你出現。”
林若若盯着桌上那張紙上的符號,腦子裏的念頭轉得飛快。
手冊的來歷,她從來沒深想過。
她只知道在商城裏用積分就能兌換,從來沒問過這本手冊在現實中意味着什麽。如果周淵說的是真的——如果這本手冊曾經屬于一個叫蘇老宗師的人,如果它消失了三十年——
那麽商城給她的,不是一個普通的配方。是一個失傳的傳承。
而周淵認出了她。
或者說,認出了她的鍋底裏藏着的東西。
“你吃過蘇老宗師炒的料?”林若若問他。
“吃過一次。”
周淵說,眼神忽然變得有些遠,“十四歲那年,在一場壽宴上。他親手炒了一鍋料,香味飄了半條街。那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的火鍋。後來我在煉丹爐前蹲了幾年,就是想用煉丹的法子複刻他的配方,做出來總是差一層。”
他看着林若若。
“直到前天晚上,我路過這裏,聞到了那股味道。”
“前天晚上?”
“你和你後廚那兩個人,在試料。竈房後面的巷子裏,藏着你們倒掉的廢料。”周淵笑了一聲,“我在那條巷子裏蹲了半夜,拿筷子蘸着嘗了每一鍋。”
林若若沉默了。
前天晚上她在後廚試了五鍋料,廢料倒在後巷,趙長風還順手用泔水沖了一遍。周淵能在巷子裏聞出味來,拿筷子蘸泔水嘗——這個人是真的瘋。
但瘋子裏頭,往往藏着最懂行的人。
她轉頭看許峰。許峰一直在旁邊安靜地聽着,手裏無意識地轉着一支毛筆。
“許掌櫃,你怎麽看?”
許峰把筆擱下。
“香料貨源,我們需要。分店銷路,我們也需要。手冊的事,”他頓了頓,看着周淵,“周道長,你說的事如果是真的,那你知道的事,林東家應該知道。”
周淵點了點頭,從懷裏取出一封信,擱在桌上。
信封上寫着三個字:“林若若啓。”
火漆封口上蓋着一個印,圖案和手冊封面上的符號一模一樣。
“這是蘇老宗師留下的東西。一封信,收信人是你。三十年前寫的,但他寫這封信的時候,你還沒出生。”
他推過信封,站起身來。
“信你看完再找我。我不急着要答複。但這袋辣椒,你留着。算見面禮。”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
“對了,你們門口支口鍋,可以多支一口。”
“為什麽?”
“因為悅來居那鍋偷來的料,我吃過了。比你們差至少三成。但你們如果不在門口支鍋,讓這條街的人都聞見味道,外人還是會去他們那裏。”
他笑了一聲,把拂塵往肩上一搭,走了。
另外兩個人也跟着站起來。錢老板臨走拱手說了一句“回頭細談”,那個鐵塔一樣的漢子全程沒說一個字,站起來的時候帶起一陣風,椅子無聲地移開了三寸——不是拖開的,是他起身時用腿勁帶開的。
後廚裏剩下三個人。
許峰拿起那封信,沒有拆,遞給了林若若。
“蘇老宗師,”他說,聲音很低,“我在望江樓的時候,聽一位老掌勺提過一次。他說當年川渝兩地,最好的火鍋不在酒樓,在一個姓蘇的人手裏。後來這人被同行聯手擠出了川西,再後來就沒了消息。”
林若若拆開了那封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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