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74章 又偷又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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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又偷又換

信紙發黃,墨跡已經淡了,但字跡仍然清晰。是一手極漂亮的小楷,橫平豎直,像鍋鏟鏟過的紅油表面。

“若若小友: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你手裏的手冊,是我留在這個世上最後一樣東西。它花了我二十年,炒廢了三千六百鍋底料才寫成。我把它留給你,不是因為你姓蘇,不是因為你是我的傳人。是因為你會用它。

炒料的人很多,懂火候的人很少。做生意的人很多,懂分寸的人很少。火候和分寸,這兩樣東西,手冊教不了。只能靠你自己去練,去碰,去錯。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手冊應該還在你手裏,說明你已經在碰,在錯了。這就夠了。

我要托付你一件事。

同行排擠我的時候,燒掉了我所有的配方。只有一本手冊留下來了。這世上除了你和我,還會有別的人認得這套方子。他們會來找你。有人是來求教的,有人是來找茬的,有人是來偷的。你分不清的時候,就看他們的手。

炒料的人,手上全是油燙的疤。

找茬的人,手上全是乾淨的繭。

偷東西的人,手上什麽都沒有。

我在信後面附了七個名字。這七個人當年跟着我學過手藝,現在是一方名廚。如果你撐不住了,去找他們。告訴他們,蘇瘋子死前還在念叨他們的名字。

不要怕。

手冊裏的配方是我寫的,但火鍋的未來,是你炒出來的。”

信的末尾,是那七個名字。

林若若把信看完,沒有立刻說話。

趙長風站在她旁邊,沒有探頭看信,但她能感覺到他站在那裏,把他的沉默當成一件盔甲,披在她身上。

許峰拿起周淵留下的那袋辣椒,取出油紙包打開,用指尖拈了一顆,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這個周淵,”他說,“說的話是真的。高山辣椒,一年兩季,産地的老人都知道。這種品質的辣椒,市面上買不到,只有走産地直采一條路。”

他把辣椒放回油紙包裏,包好。

“但他要三成,太多了。兩成合理。”

林若若把信疊好,放進袖子裏。她走到竈臺前,拿起趙長風擱在竈臺上的鐵勺。

勺柄還溫着。

“許掌櫃,”她說,“你把周淵請回來。明天中午,在這裏,正式談。”

許峰點了點頭,出去了。

後廚裏剩下林若若和趙長風。

趙長風走到她身邊,把鐵鍋重新坐上竈,往竈膛裏扔了根柴。

“三成股份,”他說,“你怕不怕?”

“怕什麽?”

“怕他是第二個悅來居。”

林若若搖了搖頭。

“悅來居偷的是料。他來,是要入股的。偷料的和投錢的,不是一路人。”她頓了頓,“再說,他手上有疤嗎?”

趙長風回想了一下,點了點頭。

“有。右手虎口一片全是疤。”

“那就是炒過料的。”

林若若拿起辣椒碗,看着竈上重新燒熱的鐵鍋,忽然笑了一下。

“趙長風。”

“嗯。”

“咱們門口,多支一口鍋。”

“現在?”

“現在。”

趙長風看了她一眼,沒問為什麽。他轉身去院子裏搬鍋。

很快,風若火鍋門口支起了兩口大鍋。紅湯翻滾的聲響像擂鼓,辣椒和花椒的香氣混着牛油的醇厚,順風飄出去,壓住了對面悅來居攤前那口小鍋的薄淡氣味。

新來的狗蹲在門檻上,尾巴一下一下拍着地。

像是在數拍子。

許峰走到街口的時候,看見周淵還沒走遠。他站在街角一棵老槐樹底下,拂塵搭在肩上,手裏端着一碗豆漿,正不緊不慢地喝着。

“周道長,”許峰走過去,“林東家請你明天中午過來,正式談。”

周淵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碗還給旁邊的豆漿攤,笑了一聲。

“她看完信了?”

許峰沒有正面回答,只說:“她說明天中午。”

周淵點了點頭,把拂塵從肩上拿下來,甩了一下。

“行。”

他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問了一句:“許掌櫃,你們後廚現在幾個人?”

“三個。”

“三個,”周淵自言自語地重複了一遍,“鐵三角。”

許峰一愣。

“你說什麽?”

“沒什麽。”周淵笑了笑,“只是想起蘇老宗師說過的話——好火鍋不是炒出來的,是幾個人在竈上磨出來的。”

他轉身走了,拂塵在晨光裏晃了晃,像一蓬散開的椒鹽。

七日的約定,林若若只用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許峰把最終定稿的配方冊子端端正正放在桌上時,整本冊子已經翻得起了毛邊,每一頁都被油煙熏得微微發黃。

配比精确到錢,火候标注到油面氣泡的大小,翻炒次數從第一道豆瓣醬到最後一把花椒,每一道工序都附了三種判斷标準——油溫看青煙,氣泡聽聲響,成色對光看。

“這是第一版。”許峰說,手指點在封面上那行小字上,“以後每改一次,都另起一冊。”

林若若翻開冊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她把冊子合上,放在竈臺邊的鐵架子上。那個位置是趙長風炒料時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明天開始,底料全部按這個方子走。”她說。

趙長風站在竈臺前,鐵勺在鍋裏攪着。鍋裏是今晚最後一鍋試料,油色紅亮,香氣飽滿。他關了火,端起鍋把料倒進陶缸裏,動作一氣呵成,沒有一滴濺出來。

“第七鍋,全成。”他說。

許峰在旁邊記了一筆,然後擡起頭來,看着林若若。

“那麽,說第二件事。”

“你說。”

“悅來居。他們換了料。”

“換了什麽?”

“牛油換了豬油,辣椒換成了本地的二荊條。”許峰翻開另一本冊子,是他這幾天記的悅來居觀察記錄,字跡一樣的密而工整,“偷去的廢料用完了,沒有方子續不上,只能往回改。昨天他們的湯底跟七天前比,至少退了四成。”

他合上冊子,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賬本。

“今天中午,他們門口那塊‘三十文’的牌子,撤了。”

趙長風把鐵勺擱在竈臺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就完了?”

“沒完。”林若若說。

趙長風和許峰同時看她。

“降價牌撤了,說明他們知道自己留不住客。但悅來居的東家陳掌櫃能在這青雲縣開這麽多年店,不是吃素的。”

林若若走到窗前,看着對面悅來居緊閉的大門,那扇門已經關了整整一天,“他下一步會乾什麽,才是我們該想的。”

許峰皺了皺眉。

“你的意思是——”

“他現在手裏壓了一大批二荊條和豬油,這些料不能久放。如果鍋子做不下去,他會換條路走。”

“什麽路?”

林若若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賬房牆上挂着的青雲縣輿圖上,鎖在縣東頭靠渡口的位置。

“冷鍋串子。”

屋裏安靜了一瞬。

許峰率先反應過來,臉上的表情變了。

“渡口的腳夫和船工。”他說,“三十文一位的火鍋他們吃不起,但五文錢十串的冷鍋串子,他們吃得起。悅來居的後廚本來就通着渡口的巷子,支個攤子連鋪面都不用租。陳掌櫃這一手,不是退,是換了條路抄咱們的底。”

林若若點頭。

“火鍋的客人是鎮上的人和過路的商旅,冷鍋串子的客人是渡口的腳夫。客群不重疊,但原料重疊。陳掌櫃把豬油和二荊條用在鍋子上不行,用在串子裏綽綽有餘。”

趙長風從竈臺邊走過來,用圍裙擦着手。

“所以呢?”

“所以,”林若若說,把窗子推開,讓傍晚的涼風灌進來,“咱們不能只做活鍋。”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許峰正在用毛筆舔墨。他的筆尖懸在紙上,頓了片刻,然後放下來。

“林東家,”他說,聲音裏有種不同尋常的認真,“我在望江樓十二年,學到的最重要的一樣東西就是——永遠不要追着對手走。你要開冷鍋串子,不是因為悅來居要開。是因為串子是鍋子的延伸,是同一套标準、同一條供應、同一個底料配方,換了一個價位,多了一群客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許峰說,嘴角難得地有了一絲笑意,“開串子這件事,咱們不跟在悅來居後面。咱們走在他們前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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