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塵埃落定
關燈
小
中
大
正中間一張八仙桌,兩排條凳。
縣裏最大的米行周老板來了,縣衙的張主簿來了,渡口的船行東家來了,連鎮東土地廟的廟祝都來了——能說上話的,湊了滿滿一屋子。
桌子正中央擺了四只白瓷爐,炭火燒得通紅。
四只爐子上坐着四口鍋,每一口鍋裏都翻着紅湯,沒有名字,沒有标記,只有香味在堂屋裏盤旋。
林若若和孫鐵手各自站在桌子一側。
孫鐵手身邊站着悅來居的陳掌櫃,陳掌櫃眼睛裏全是血絲,但嘴角的笑容怎麽也藏不住。
趙長風把風若的鍋端上來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他放下鍋的力氣大了半分,鍋底磕在瓷爐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孫鐵手擡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鍋湯,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說話。
盲品開始了。
周老板第一個拿起勺子,從左手邊的鍋裏舀了一勺,喝了。
又拿起第二把勺子,從右手邊的鍋裏舀了一勺,喝了。
他閉着眼睛咂摸了半天,然後睜眼,把手指向了右手邊。
“這鍋麻味正,辣味厚。”旁邊的人跟着他的樣子,一勺一勺嘗過去。張主簿選了左手邊那鍋,說湯底乾淨。
船行東家選了右手邊,說回味綿長。四鍋湯,兩鍋被挑出來,兩鍋被冷在一旁。
林若若看了一眼被冷落的那兩鍋——其中一鍋是孫鐵手的,另一鍋是一個湊數的本地酒樓端上來的。
換句話說,盲品到了這一步,場上只剩下風若的鍋和鼎豐樓的鍋。
人群開始重新品鑒剩下的兩鍋。
這一次品得更細,有人舀了湯不喝,先聞;
有人喝了不咽,含在嘴裏慢慢滾一圈;
有人喝完之後用清水漱了口,再喝第二勺,比對前後的差別。
議論聲漸漸大起來。有人說左邊的香,有人說右邊的厚,有人說左邊的花椒地道,有人說右邊的辣椒更沖。
兩鍋旗鼓相當,沒人能一錘定音。
就在這時候,門口走進來一個人。
那人穿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衫,袖口卷到腕上,手裏拄着一根竹杖。
他進門的時候沒人注意,但他往前走了一步,竹杖點在地上的聲音讓周老板回了頭。
周老板一看那人的臉,手裏的勺子差點掉了。
“傅老爺子?”
屋子裏忽然安靜了。
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着門口那個不起眼的老人。
張主簿放下勺子站了起來,船行東家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尺,廟祝下意識地念了一聲佛號。
傅老爺子——傅從簡,府城鍋子行的老行尊,退隐十年,誰請他都不出門。今天他來了。
許峰看見傅從簡的那一刻,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他在望江樓的時候見過這老爺子一面,彼時老掌櫃親自在門口迎,迎進來坐在上首,連茶都要單泡一壺。此人一開口,府城鍋子行的規矩就能改。
孫鐵手顯然也沒料到他會來。他把手裏的鐵勺擱在竈臺上,欠了欠身,叫了一聲“傅老”。
傅從簡沒有看他,也沒有看林若若,徑直走到八仙桌前,看了看那兩口鍋。
他從自己袖子裏取出一把調羹——那調羹的柄磨得锃亮,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他從第一口鍋裏舀了一勺,喝了。放下調羹,沒說話。
又從第二口鍋裏舀了一勺,喝了。然後他把調羹翻過來,用勺底輕輕敲了一下碗沿。
“這鍋,”他指着左手邊那口鍋——那是趙長風炒的,“是誰的?”
林若若往前邁了一步,“我的。”
傅從簡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長,但把她從頭到腳都掃了一遍。
“你炒的?”
“我的人炒的。”
傅從簡點了點頭,又拿起調羹,從那口鍋裏舀了第二勺。
這一次他沒有喝,只是湊近了聞。聞完,他把調羹放下,轉過身,對着滿屋子的人開了口。
“兩鍋湯,都是蘇派底子。同宗,同源,同一個配方分出來的兩支。”
他的聲音不高,但整個堂屋都聽得清清楚楚,“右邊這鍋——孫鐵手的——炒了三十年,老辣厚道,一招一式都是規矩。但規矩太死了。”
他頓了頓,看着右手邊那鍋湯,“花椒少半錢,桂皮厚一分,是用重料壓輕料,圖穩。”
孫鐵手的嘴角抽了一下,沒說話。
傅從簡轉過身,指着左手邊那鍋。
“這鍋,手法還嫩,翻鍋的火候差了兩個呼吸,乾辣椒泡水的時辰短了半盞茶。”
趙長風在旁邊聽着,手指不由攥緊了——每一條都被說中了。
但傅從簡沒有停,“可這鍋裏有一樣東西,右邊那鍋沒有。”
“什麽東西?”周老板忍不住問。
傅從簡把調羹放進鍋裏,輕輕攪了一圈,紅油被攪散又重新聚攏,香氣從鍋心湧出來,像被喚醒了一樣。
“這鍋湯,從頭到尾用的都是同一套标準——香料過秤,油溫看煙,翻炒計數。手法還嫩,但每一步都精确。精确到就算今天炒這鍋湯的人換了,換另一個人照着方子炒,炒出來的味道還是一樣。”
他把調羹擱下來,轉過身,面對着滿屋子的人。
“孫鐵手的湯,是他自己的湯。這鍋湯,是蘇老宗師留下來的方子的湯。”
堂屋裏靜得能聽見爐子裏炭火噼啪裂開的聲音。
傅從簡把竹杖往地上輕輕一頓。
“勝負已分。”
陳掌櫃的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孫鐵手站在竈臺前,手裏還握着那把鐵勺。沉默了很久之後,他把鐵勺擱在竈臺上,走到趙長風面前。
“你炒了幾鍋練出來的?”
趙長風想了想。“七天,炒廢了四十多鍋。”
孫鐵手轉過頭看着林若若。
“蘇老宗師當年教我炒料,第一句話就是——誰掌握了标準,誰就掌握了這門手藝。我花了三十年才弄懂這句話的意思。”
他把身上的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桌上,“這局你贏了。但贏的不是你——是他。”
他指了指趙長風,“你的配方再精确,沒有人替你炒出來,就是廢紙。這個人願意替你炒四十鍋廢料,你才能贏今天這一局。”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背對着所有人說了一句。
“那信上有七個名字,我是第三個。”
他走了。
傅從簡看着他的背影,搖了搖頭。然後他轉過身,從袖子裏取出一張帖子,遞給林若若。這帖子的紙比孫鐵手上回那張還要厚,燙的不是金字,是一枚朱砂印——府城鍋子行的行徽。
“臘月初八,府城鍋子行年會。風若火鍋,來不來?”
林若若接過帖子,笑得眉眼彎彎。
“一定來。”
傅從簡點了點頭,拄着竹杖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看着門口那三口翻滾的大鍋和竹架子上碼得整整齊齊的串子。
“門口這攤子,是你的?”
“是。”
他看了半晌,然後笑了一下。“鍋子、串子、底料——老蘇要是還活着,看見這些東西,怕是要笑出聲來。”
他拄着竹杖走了。街道上竹杖點地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風吹散了。
那天晚上,風若火鍋早早打了烊。
不是沒客人——事實上門口還有人排隊,但許峰把門板一塊一塊合上,挂出了“今日歇業”的牌子。
“今天歇一晚,”他對等在外頭的食客拱了拱手,“明兒一早照開。”食客散去之後,林若若從空間裏拿出一壇山河醉,拎進後廚。
後廚竈膛裏的火還紅着,映得牆壁上一明一暗。
林若若、趙長風、許峰三個人圍着竈臺坐着。
火上架着一口小鍋,鍋裏不是底料,是趙長風用今天贏的那鍋湯底兌了一鍋串串,把竹架上剩下的牛肉豆腐全下了進去,辣椒和花椒在紅湯裏翻着,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氣擠滿了整間竈房。
許峰給自己倒了一碗酒,一口灌下去,擡頭看林若若。
“臘月初八,”他說,“府城鍋子行年會。你知道府城現在有多少家鍋子鋪?”
“多少家?”
“二十三。今年的年會,每個都想出頭,往年都是鼎豐樓和望江樓争頭籌。今年傅老親自來發帖子,你猜別家會怎麽想?”許峰把酒碗擱在竈臺上,臉上泛着微紅,但眼神依然清醒,“他們會把你當靶子。”
“那就讓他們來。”趙長風說。
許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若若一眼。這兩個人說話的語氣越來越像,都是那種算清楚了退路、決定不退了的語氣。
“行。”許峰端起酒碗,朝兩個人舉了舉,“風若火鍋,青雲縣立住了。下一個,府城。”
趙長風也端起碗,在竈火映照下看着林若若。
“你怕不怕?”
林若若把鐵勺從鍋裏撈出來,勺面上挂着的紅油晶亮,一滴一滴落在炭火上,嗤嗤地響。
“怕。”她說,“但怕也要去。”
三個人碗碰在一起,酒濺出來落在竈臺上,被炭火一烤,化作一縷白氣。
新來的狗趴在門檻上,耳朵豎着,尾巴搖了搖。
後廚的燈亮到半夜,燈下三個人影在油煙氣裏晃來晃去,時而低語,時而沉默。
竈火始終沒熄,像一顆藏在鐵竈裏的心髒,一下一下跳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