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自己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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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若從府城回青雲縣的那天,渡口的風是暖的。
馬車在風若火鍋門口停穩時,阿六正蹲在門檻上串竹簽子,王五在堂屋裏擦桌子。
看見林若若掀開車簾,阿六手裏的竹簽差點掉了,扭頭朝後廚大喊:“東家回來了!”
後廚的窗子被一把推開,曉靜探出頭來,臉上還沾着竈灰。
當天晚上,林若若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堂屋。
趙長風、許峰、周淵、阿六、王五——全到齊了。但今天桌上沒擺鍋子,而是沿牆根擺了一長條案,案上碼着幾十只小碟小碗,排成三排,琳琅滿目得像一間香料鋪子。
蒜泥搗得細如米粒,香菜末切得碎碎的,蔥花只用蔥白,切成均勻的蔥花圈。
芝麻醬拿溫水澥開,澥到挂勺不滴的程度。
韭菜花是現從缸裏舀出來的,帶着腌漬的鹹鮮。
腐乳汁濾過一遍,沒有豆渣。
香油、蚝油、醋、醬油、辣椒油,一樣一壺,壺嘴擦得乾乾淨淨。
花椒面、辣椒面、炒黃豆粉、花生碎、芝麻鹽、白砂糖、細鹽、味精——每一樣乾料都裝在小瓷碗裏,旁邊擱着一把小調羹。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間那碗暗紅色的醬——剁椒拌豆豉,加了少許醪糟發酵,這是周淵從黔東南帶回來的方子,青雲縣沒有第二家見過。
“這是蘸料臺。”林若若說,“從明天起,每張桌子旁邊都放一個蘸料架子。食客坐下來,自己拿碗,自己調。香油碟、麻醬碟、乾碟——愛吃什麽調什麽,口味鹹淡、辣度麻度,自己掌握。”
趙長風走過去,拿起一只空碗,往碗裏舀了半勺蒜泥、一勺香油、撒了點芝麻鹽,拿筷子攪了攪,夾了片羊肉在裏面一蘸,送進嘴裏。
嚼了兩下,筷子停了。
“比上回你幫我調的那碗還香。”
“自己調的,當然比別人調的香。”
林若若說,“吃這件事,最怕的就是別人替你做主。鹽多了鹹,辣多了燥,每個人舌頭不一樣。我給食客的不是一碗蘸料,是二十幾種料讓他們自己選。有人愛吃蒜,就多加一勺蒜泥。有人吃不慣韭菜花,就不加。有人想試試香油和麻醬兩摻——也可以。他們坐下來先調蘸料,調完蘸料鍋底才上桌。調蘸料這件事本身,就是風若火鍋的第一道菜。”
許峰站在蘸料臺前面,把每一種料的名字都在冊子上記下來。記完之後他退後一步,看着這長長一排小碟小碗。
“青雲縣沒有第二家能這麽做。”他合上冊子,“別家鍋子鋪,蘸料是後廚調好端上來的,頂多分個鹹淡辣。咱們把二十幾種料全擺在明面上,客人自己動手——這不單是吃法,是玩法。”
“要的就是這個玩法。”
林若若環顧一圈,“別家鍋子是煮一鍋辣湯,蘸料是附帶的。風若火鍋是鍋底一個味,蘸料一個味,入口一個味,咽下去一個味。一口吃進去四個層次,換一碗蘸料就是換一種鍋子。一個鍋底配上二十幾種蘸料,等于一個鍋底能變出幾十種味道。這就是風若火鍋跟青雲縣所有鍋子的本質區別。我們是火鍋,他們只是鍋子。”
許峰又看了一眼蘸料臺。
“蘸料裏頭的學問,說起來真不淺。單說這一碗麻醬,澥的稀稠、鹽的輕重、配上韭菜花還是腐乳汁,出來的味道能差出十萬八千裏。這配方要是定下來,得上冊子。”
“不用定配方。”
“不定配方?”
“蘸料的配方,不寫在冊子上。”林若若說,
“底料的标準是死的——牛油幾斤、花椒幾錢、翻炒幾下,一步不能差。但蘸料的标準是活的——我們只規定每一種料的選料标準和加工标準,比如芝麻醬必須用白芝麻、現磨、澥到挂勺不滴,比如蒜泥必須當天搗、不能隔夜。至于客人往碗裏放幾勺蒜泥、幾勺香油,那是客人自己的事。我們的标準不是管客人的,是管我們自己的。”
許峰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頭。
“底料的标準是對內的,蘸料的标準是對外的。對內嚴,對外活。”
“對。”林若若說,“這就是風若火鍋跟所有鍋子鋪真正不一樣的地方。鍋子鋪是廚子說了算,火鍋是食客說了算。”
周淵靠在門口,把拂塵從左邊肩膀換到右邊肩膀。
“京城那些北派鍋子,蘸料就只有一樣——麻醬韭菜花,頂多再給碟糖蒜。你把這一套蘸料臺搬到京城去,光這個陣仗就能讓整條街的人擠破頭。”
“那就搬到京城去。”
林若若說着走到櫃臺前,打開抽屜,取出一疊紙。
那是傅從簡這段時間寄來的信,每一封她都留着。
她把最上面那封拆開,抽出一張帖子,“傅老上回來信說,京城鍋子行明年開春有個南北鍋子品評會。北派南派各出幾家,在什剎海邊上搭棚子,盲品定高下。”
她把帖子放在桌上。
“品評會就是我們進京的敲門磚。進京之前,讓京城的人先認得風若的味道。”
許峰把帖子拿起來看了一眼,放下。
“京城分店的人手怎麽安排?”
“趙長風帶兩個徒弟去京城。青雲縣總店升阿六掌勺,他已經跟了這麽久,竈上的功夫夠用了。王五管前堂。曉靜去府城分店管蘸料。”
林若若說,“許掌櫃先在青雲縣把底料作坊擴産的事盯下來。三家店加一個作坊,青雲縣是根,根紮穩了,京城才能放心打。”
“蘸料臺的那些料,”趙長風忽然開口,語氣像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蒜泥、芝麻醬、韭菜花——出了青雲縣往北走,這些料好不好找?”
“京城都能找齊。”
周淵說,“京城是天下物資集散地。只有一樣——那碗剁椒豆豉醬,得從黔東南運。”
“那就運。”林若若說,“你管黔東南那條線,以後所有分店用的剁椒豆豉醬,統一從産地發。”
次日一早,林若若把趙長風叫到後廚,把一枚銅錢放在竈臺邊上。
“我明天去府城,把分店開起來。你在青雲縣,把蘸料臺的規矩教會阿六和王五。蒜泥怎麽搗、芝麻醬怎麽澥、每一種料的加工标準——都教到位。”
趙長風接過銅錢,在手心裏翻了個面。
“你去多久?”
“府城分店開張了就回來。然後咱們一起去京城。”
臘月,京城。
什剎海邊上搭起了十幾座彩棚,南北鍋子品評會連擺了三天流水席。
北派清水銅鍋、南派紅油鍋子,各有千秋。
但這三天下來,所有的風頭都被一座棚子搶走了。
棚子不大,門口挂一塊木牌,上書“風若火鍋”四個字,字是趙長風刻的,每一筆都像刀削的。
棚子裏每張桌上架一口小鍋,紅湯翻滾,白氣騰騰。桌子旁邊立着一個木頭架子,架子上層層疊疊碼着幾十只小碟小碗,蒜泥、香油、芝麻醬、韭菜花、腐乳汁、蚝油、花椒面、辣椒面、花生碎、芝麻鹽……二十幾種蘸料排得滿滿當當。
京城人哪裏見過這個陣仗。
北派的清水鍋子,蘸料從來就是一碟麻醬、一碟韭菜花,頂多再加一碟糖蒜。
南派的鍋子鋪倒是有些調了味的蘸水,可也都是後廚調好端上來的,食客只管蘸。
像風若這樣把二十幾種料全擺在明面上、讓食客自己動手調的,京城沒有第二家。
頭一天,看熱鬧的多,動筷子的少。
幾個老北京站在蘸料臺前面,端着空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怎麽下手。
“這——自己調?怎麽調?”
林若若站在蘸料架子旁邊,拿了一只空碗。
“蒜泥打底,香油沒過蒜泥,撒一點芝麻鹽。這是最基礎的油碟。您先試試,覺得不夠鹹就加蚝油,覺得不夠辣就加辣椒油。鹹了您加糖,淡了您加鹽。怎麽調都行,這本身就是風若火鍋的第一道菜。”
那老北京将信将疑,照着她說的調了一碗。夾了片羊肉在紅湯裏涮了七八下,往碟裏一蘸,送進嘴裏。
嚼了兩下。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掌櫃的,再來一盤羊肉!上腦、磨裆、黃瓜條,各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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