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排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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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棚子門口排起了隊。到了第三天,什剎海邊上的人都在說同一句話——“南邊來了家火鍋店,蘸料幾十種料擺出來,想怎麽調就怎麽調,味道絕了。”
品評會最後一天,傅從簡拄着竹杖走進棚子。
他在蘸料臺前站了很久,把每一種料都看了一遍,然後拿了一只空碗,自己調了一碟——蒜泥、香油、少許蚝油、幾粒芝麻鹽,手法熟練得不像是第一次見。
他端着碟子坐下,吃了一片羊肉,又吃了一片百葉。
吃完,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
“這套蘸料臺,比你在青雲縣的時候又多了幾種料。”
“多了一種豆豉醬,三種乾料。”林若若說,“蘸料跟底料不一樣——底料定了就不能輕易改,蘸料是活的,每到一地,當地有什麽好料,就加進去。”
傅從簡點了點頭。
“京城分店什麽時候開?”
“鋪子已經看好了,在什剎海邊上,原來是一家茶樓。年後裝修改造,開春就能開門。”
“蘸料臺也照這個陣仗擺?”
“每家分店都照這個陣仗擺。青雲縣、府城、京城,三家店的蘸料種類一模一樣,标準一模一樣。不管客人在哪家店吃,調出來的味道都一樣。”
傅從簡端起那碟蘸料,把最後一點蒜泥香油蘸着最後一片羊肉吃完。
然後他站起來,拄着竹杖往外走。走到棚子門口,回頭說了一句。
“老蘇要是還活着,看見這個蘸料臺,怕是要把鐵勺都扔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裏有一絲很淡的感慨,“他炒了一輩子料,到死都在琢磨怎麽讓味道更厚一點。你倒好,把一半的味道交給客人自己去調。他花二十年寫一本手冊,你用幾個月就跳出他的手冊。”
“沒有他的手冊,就沒有這個蘸料臺。”林若若說。
傅從簡沒再說話,拄着竹杖走了。竹杖點在什剎海邊的青石板上,噠、噠、噠,漸漸被風吹散。
林若若轉過身,看着棚子裏坐得滿滿當當的食客。
每張桌上都支着一口小鍋,紅湯翻滾。
每張桌旁都立着一個蘸料架子,架子上幾十只小碟小碗被食客們翻來覆去地舀着、攪着、調着。
有人調了三碗不同蘸料,一片羊肉蘸一種,吃出了三種味道。
有人把香油碟和麻醬碟兩摻在一起,發明了一種新吃法,興奮地招呼同伴來嘗。
趙長風站在她旁邊,圍裙上沾滿了油漬。
“京城這家店開了,咱們就有三家店了。”
“不夠。”林若若說,“三家分店,供應鏈才算剛跑通。京城這家店是旗艦——以後所有新店的掌櫃和掌勺,都先在這家店練,練好了再派出去。”
她看着棚子外面結了一層薄冰的什剎海,和對岸那一排百年的老字號。
它們蹲在灰牆青瓦之間,招牌都是描金的老匾,每一塊都挂了幾十年。
她收回目光。“趙長風。”
“嗯。”
“回青雲縣之後,把底料作坊再擴一道竈。明年開春,京城分店開張的同時,我要底料和蘸料的加工标準全部定稿。底料炒制流程、蘸料選料标準、店面蘸料臺的擺法、食客調蘸料的引導流程——所有東西寫成一本手冊。新的手冊。”
“跟蘇老宗師那本一樣?”
“不一樣。”
林若若把鐵勺從鍋裏撈出來,勺面上挂着的紅油在冬日的陽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那本寫的是配方。我要寫的,是一套系統。”
她轉身走進棚子,去給一個端着空碗站在蘸料臺前不知所措的老人調一碗最基礎的香油蒜泥碟。
這是今天的第三十七個還是三十八個了,她記不清。
她只記得每調一次,就在心裏記下一行字。
這些字早晚會變成一本手冊,擺在每家分店的蘸料臺旁邊。
到那一天,不需要她站在這裏教,任何一個新來的夥計都能照着手冊告訴客人——您自己來,想怎麽調就怎麽調。這就是風若火鍋。
京城分店的牌子挂上去那天,林若若在鋪子門口站了很久。
“風若火鍋”四個字刻在木匾上,描了金漆,挂在什剎海邊上,對面就是一排老字號。
趙長風刻字的時候說,這塊匾比青雲縣那塊沉,用的木頭不一樣。林若若知道,沉的不是木頭,是這塊匾挂在這個地方的份量。
開業頭七天,流水席不斷。
京城人吃慣了清水銅鍋蘸麻醬,頭一回見識二十幾種蘸料擺在明面上自己動手調,整個什剎海都轟動了。
有人從城東趕馬車過來,就為了站在蘸料臺前面自己調一碗料。
老北京的饕客們互相較着勁,誰調出來的蘸料配羊肉最好吃,能在桌上吹一整個晚上。
到了第八天,林若若把許峰叫到後堂。
後堂不大,窗外就是什剎海的湖面,結了冰,冰面上有小孩在抽陀螺。她把一本冊子放在桌上,推到許峰面前。
“京城分店的賬本、供貨單、蘸料加工标準、前堂後廚排班表,都在這裏頭。底料七天從青雲縣發一批,走水路到通州碼頭,你派人去接。剁椒豆豉醬周淵從黔東南直接發,三個月一批,夠你用。京城本地的鮮料——蒜、蔥、香菜這些,你自己在菜市口找菜農定,标準冊子上寫着,蒜要紫皮蒜,蔥白要三寸以上。”
許峰接過冊子,一頁一頁翻過去。
“蘸料臺的引導流程也寫在裏頭。”林若若說,“前三天你親自站在蘸料臺旁邊教客人怎麽調。跟當時在品評會上我教那個老北京一樣——‘蒜泥打底,香油沒過蒜泥,撒一點芝麻鹽’。京城人學得快,過不了半個月,他們調蘸料會比咱們還講究。”
“你把京城分店交給我?”許峰擡起頭。
“交給你。”林若若說,“你在青雲縣跟着趙家,底料作坊是你盯下來的,府城分店開業是你去打的前站。京城這家店是旗艦,往後所有新店的掌櫃都先在這家店練手,你帶他們。”
許峰把冊子合上,沉默了一會兒。
“多謝東家信任,兩位放心回青雲縣。京城這家店,我不會讓它出一丁點差錯。”
林若若從後堂出來,趙長風正在前堂擦蘸料架子。每一只小碟小碗都擦得锃亮,蒜泥碟的邊沿沒有一丁點乾涸的蒜漬。他擦蘸料架子的認真勁兒,比當初在青雲縣後廚颠勺還足。
“相公,走了。”
“去哪兒?”
“看看咱們在京城那家雜貨鋪。”
兩個人出了火鍋店,沿着什剎海往東走。
臘月的京城冷得乾冽,湖邊的柳樹禿了枝,枝條在風裏晃,影子落在地上像潑墨。
拐進甜水巷,走了不到兩盞茶的工夫,林若若停下腳步。
她看見了一塊招牌。
招牌挂在鋪子門楣上,不大,但漆得亮堂。上面寫着“趙氏雜貨”四個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青雲風味。鋪面不算大,但門臉收拾得齊整,窗明幾淨,門口挂了兩盞燈籠,照着臺階下面排着的隊伍。
排隊。
林若若愣了一下。一家雜貨鋪,門口排着隊。
她和趙長風沒有驚動任何人,從側門進去,站在角落裏往裏看。
鋪子裏頭比她想象中熱鬧得多。
貨架上擺得滿滿當當但不亂,青雲縣的筍乾、臘肉、乾菌菇、蜜餞,一樣一樣碼得整整齊齊。
府城碼頭上來的海貨乾貨單獨占了一面牆。
角落裏還有一架子的瓷碗瓷碟,都是青雲縣本地的窯口燒的,青白釉,有一整套茶具,還有一整套的碗盤套裝,都是若若自己畫的樣子。清雅中帶着清麗,風雅無邊。
最顯眼的是鋪子正中間那張八仙桌。
桌上鋪着一塊藏青色的絨布,布上立着三只酒壇。
壇子不大,陶胎,造型古樸,釉色是沉穩的醬釉,光照上去泛一層啞光。
每只壇子旁邊擺着幾只酒盞,盞是白瓷的,薄胎,倒滿了酒之後透明的酒液在白色瓷壁上挂了一層,光是看着就覺得醇厚。
三只壇子後面,立着一塊木牌,上面寫着四個字。
山河醉。
字是行書,寫得飽滿圓潤。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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