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我們不要你了

兩日後的清晨，王若曦早早地起了床。

她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穿得整整齊齊，頭發梳得一絲不亂，還沾了點水把鬓角抿得服服帖帖。

對着破屋裏半塊裂了縫的銅鏡照了照，她對鏡子試着笑了笑——溫柔、慈愛、帶着一點小心翼翼的讨好，活脫脫一個苦命又念着孩子的親娘。

日頭升到半竿高的時候，村口的老槐樹下已經有了幾個納鞋底的婆子和蹲在地上抽旱煙的老漢。

王若曦就站在樹下，背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恰到好處——三分期盼三分忐忑三分委屈一分隐忍，誰看了都得說一句“這也是個可憐人”。

遠遠地，三個少年的身影出現在大路上。

趙森走在最前面，個頭最高，十二歲的少年已經有了幾分小大人的沉穩模樣。

趙林緊随其後，七歲的孩子步子雖小，卻走得端端正正。

趙峰最小，才五歲，攥着二哥的衣角，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兩個哥哥的腳步。

三個孩子穿着鎮上私塾的靛藍長衫，肩上挎着書包，遠遠看去，兄弟三人走在一起的畫面說不出的親近。

王若曦的心口猛地跳了起來，她攥了攥衣角，迎上兩步，目光越過最前面的趙森，直直地落在趙林和趙峰身上，聲音又顫又柔：“大林，小峰，你們回來了？娘等你們好久了。”

趙林的腳步頓住了。

趙峰也跟着停了下來，五歲的孩子還沒太明白發生了什麽，仰頭看看大哥趙森，又看看二哥趙林，小手把趙林的衣角攥得更緊了。

趙森也收住了腳。

他回頭看了看兩個弟弟，又轉過臉來打量了一眼老槐樹下的女人，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趙林和趙峰并肩站着，看着老槐樹下的女人，兩張小臉上的表情幾乎是同時沉了下來——七歲的趙林抿緊了嘴唇，五歲的趙峰則下意識地往二哥身後縮了縮。

村口的人紛紛擡起了頭，目光聚了過來。幾個婆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納了一半的鞋底放在膝蓋上，耳朵全豎了起來。

王若曦見人多了，心裏反而踏實了幾分。

人越多越好，人越多，兩個孩子越不好翻臉。她吸了吸鼻子，眼眶一紅，聲音故意提高了些，好讓周圍的人都聽清楚：

“娘知道你們在私塾讀書讀得好，娘心裏頭高興。娘就是想看看你們，你們不用為難，讓娘看看就好。娘這些年在外頭……沒有一天不想你們……”

她說着說着就哽住了，擡手抹了抹眼角。

餘光掃了一圈，看見幾個婆子臉上已經有了些動容的神色，心裏暗暗松了口氣。

但這口氣還沒松到底，趙林就開口了。

七歲的孩子，聲音還帶着稚氣，可每個字都清清晰晰，在村口安安靜靜的氣氛裏，像石子落在井底：

“你說你想我們？你在村裏也住了些日子了。你要是真想我們，為什麽不去私塾找我們？私塾離這裏不過二十裏地，你若有心，早就去了。”

王若曦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沒想到這個才七歲的孩子說話這樣利落，馬上接口道：“娘不敢去……娘怕影響你們讀書——”

“不是不敢。”趙林打斷她，稚嫩的聲音裏透着一股與年紀不相稱的平靜，

“你只是不想在我們身上花那個力氣。你寧願在村口堵我們，也不願意走二十裏路去私塾找我們，因為村口人多，你站在這裏，是給村裏人看的，不是給我們看的。”

王若曦的臉刷地白了。她嘴唇哆嗦了兩下，還沒來得及辯解，趙林又說了下去。

“你是不是以為，當年才四歲的我，記不得小時候的事了？”

七歲的孩子說到這裏，聲音終于有了一絲顫抖，但他挺了挺胸膛，還是說了下去，

“可我偏偏記得。我記得你每天早上睡到什麽時辰才起，記得你把我們扔在家裏自己去串門嗑瓜子，記得你嫌我們髒嫌我們吵。我也記得你跟着貨郎走的那天——”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站在他身後的趙峰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五歲的孩子把臉埋在二哥的衣裳裏，肩膀一抖一抖的。

趙林咬了咬嘴唇，把眼淚逼了回去，伸手護住身後的弟弟，接着說：

“那天驢車跑得飛快，小峰摔在石頭上磕了一腿血，我扯着嗓子喊娘，喊啞了喉嚨——你沒有回頭。”

村口的婆子們停下了手裏的活計，納了一半的鞋底擱在膝上一動不動。

有個蹲在樹底下抽煙的老漢把煙杆子從嘴邊拿下來，也不抽了。

王若曦的嘴唇抖得厲害，眼眶裏轉着的淚珠終于滾了下來，但這一次是慌的，不是演的。

她的手攥着衣角，指節發白，嘴唇翕動了半天才迸出一句：“大林，那時候娘年輕不懂事……”

“是啊，”趙林點點頭，語氣忽然變得極輕極淡，像是把一件很重的東西放下了，

“那時候你年輕不懂事。後來你把我們扔了，是爹進山打獵拿命換銀子養我們。再後來母親來了，她給我們做飯，讓我們讀書，我們被欺負的時候她擋在我們身前——對我和小峰是這樣，對小森哥哥也是這樣。

小森哥哥不是她親生的，可母親待他和待我們，從沒有半點分別。這些事裏都沒有你的影子。

你生了我，可你從來沒有養過我一天。你只是給了我一條命，然後就把這條命丢在地上不要了。是母親撿起來擦乾淨了養大的。”

他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撩起衣擺，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趙峰從二哥身後探出頭來，小臉上全是淚痕，看見二哥跪下了，也松開衣角，有樣學樣地跪在了趙林身邊。

他跪得歪歪扭扭的，但小手撐着地，努力把姿勢擺正。

趙森站在兩個弟弟身後，沉默地看着這一幕。

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只是把書包從肩上取下來，往後退了半步，讓自己的身影能遮住兩個弟弟身上落下的日光。

王若曦愣住了，随即臉上閃過一剎那的狂喜——兩個孩子終究是認她了！跪都跪了，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她就是他們的娘，誰也改不了！

但她臉上的喜色還沒綻開，趙林磕了一個頭，額頭碰地，悶響一聲，然後直起身來，聲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這一個頭，謝你給過我生命。磕完了，我們母子緣分就盡了。”

趙峰學着二哥的樣子也磕了一個頭，腦門撞在地上，擡起臉來的時候額頭沾了一片灰。

他五歲，不太會說二哥那樣的話，只是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和鼻涕，抽抽噎噎地跟着說了一句：“我……我也不要你了。”

王若曦像是被人一記重錘砸在胸口上，整個人往後踉跄了一步，瞪大的眼睛裏全是血絲：“你們……你們說什麽？”

趙林沒有回答她，從地上爬了起來，又彎下腰把弟弟趙峰也拉了起來，替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然後他擡起頭，看向站在身後的趙森。

十二歲的少年走上前來，把書包重新挎好，騰出兩只手來——一只牽起了趙林的手，一只牽起了趙峰的手。

“走吧，”趙森的聲音不高，但很穩，是那種當哥哥的才會有的語氣，“母親還在家等我們吃飯。”

兄弟三人從她身邊繞過去，頭也不回地往村裏走。

趙峰還在抽抽搭搭地哭，小短腿緊倒騰着跟上兩個哥哥的步伐，但他始終沒有回頭。

趙林走得筆直，七歲的背影繃得像一張小弓。

趙森走在最外側，把兩個弟弟護在裏側，十二歲的少年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平靜，像是看一個毫無關系的路人。

村口一片寂靜。幾個婆子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輕輕嘆了口氣，有人端起了鞋底繼續納，但誰都沒有說話。

王若曦孤零零地站在老槐樹下，春風把她的頭發吹亂了，碎發黏在嘴角上，她也沒有伸手去撥。

她的目光死死地追着那三個孩子的背影，看着他們走到林家院子門口，看着林若若從院子裏迎出來，穿着天水碧的裙子，笑着朝他們招手。

趙峰最先撲了上去，一把抱住林若若的腰，把臉埋在她懷裏。

林若若彎下腰來，拿袖子替他擦臉上的淚痕，又把五歲的孩子抱起來颠了颠重量。

趙林走上前去，仰頭說了句什麽，林若若伸手揉了揉他的後腦勺。

趙森最後走到跟前，把三個人的書包都取了下來，疊在一起抱着，笑着朝院門裏揚了揚下巴。

然後院門在他們身後輕輕關上了。

一滴淚，終究是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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