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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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若曦在村口老槐樹下被兩個孩子當衆斷了母子情分,回到借住的破屋裏,一整夜沒合眼。
不是傷心——她睡不着,是因為憋着一股火。
她怎麽也沒想到,趙林一個七歲的孩子,能說出那樣的話來。
她本以為兩個小的什麽都不記得了,沒想到趙林記得清清楚楚,連她跟着貨郎跑那天的事都記得。
趙峰雖然不太會說,可那一聲“我也不要你了”,像一把小刀子,紮得她不是疼,是恨。
她在硬板床上翻了個身,盯着房梁上結了蛛網的茅草,心裏翻來覆去地琢磨。
那個叫林若若的女人算什麽?
自己生的孩子,磕頭斷了緣分?
憑什麽?
她懷胎十月遭的罪,就值那兩個頭?
第二天一早,王若曦連那件藍布衣裳都沒心思穿了,換了一身舊灰布衫,用頭巾把臉遮了大半,一大早就出了門。
她沒有走村口那條路,而是繞到了後山的小徑,一路往鎮上去了。
她走得很快,步子也重,腳下的土路被她踩出一個一個深坑。
到了鎮上,她沒有去私塾,也沒有去集市,而是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巷子。
這條巷子她以前就聽說過——鎮上但凡有見不得光的事,都跟這裏有牽扯。
她推開巷尾那扇黑漆木門的時候,裏面幾個正在喝酒劃拳的漢子同時擡起了頭。
為首的那個叫劉大牙,一口黃牙參差不齊,四十出頭的年紀,臉上有一道從眉梢拉到嘴角的舊刀疤,看起來兇悍又精明。
王若曦進門的時候,他把酒碗擱在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問:“娘子來這種地方,怕不是走錯了門?”
王若曦把門關上,拉下頭巾,開門見山地說:“我來跟你們做筆買賣。”
劉大牙挑了挑眉毛,示意她繼續說。
“我有三個孩子,”王若曦在桌邊坐下,語氣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的孩子,“老大的十二,老二七歲,小的五歲,模樣都周正,讀過書識字。你們要是把他們弄到西邊去,準能賣個好價錢。”
劉大牙的笑容收了收,身子往前傾了一點,刀疤臉上的眼睛眯了起來:“親生的?”
“親生的。”
“為什麽?”
王若曦冷笑了一聲:“他們不認我。既然不認,留着能給我養老送終嗎?不如換些銀子,我也好重新過日子。”
話說到這裏,連見多了腌臜事的劉大牙都愣了一瞬。
他見過賣兒賣女的,但多半是窮得揭不開鍋被逼無奈。
像王若曦這樣,因為孩子不認自己就主動跑來要賣孩子的,倒真是少見。
不過劉大牙這一行,不問來路,只管買賣。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拿袖子抹了抹嘴,開始談正事:“十二、七歲,還有五歲……三個一起弄,動靜太大了。你總得給我指條路。”
王若曦往前湊了湊,低聲說了幾句。
她的話音不高,卻越說越細,劉大牙聽着聽着,臉上漸漸露出了三分驚訝三分佩服的神色,最後他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一聲悶響:“行,王娘子,你這份心思,乾我們這行都綽綽有餘了。”
三日後。
天剛蒙蒙亮,林家院子裏就亮了燈。
林若若和秦阿蘭在竈房裏忙活。
阿蘭往鍋裏下了三把面條,又打進三個荷包蛋,切了一把小蔥撒在上面,熱氣騰騰地端到桌上。
若若又切了一盤醬牛肉,涼拌了一下,端到桌上。
趙森先起了床,把三個人的書包收拾好,檢查了一遍筆墨紙硯。
趙林自己穿好了衣裳,又把還在打瞌睡的趙峰從被窩裏撈出來,給他套上襪子,系好衣帶。
趙峰揉着眼睛坐在床沿上,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二哥”,趙林把他拉下床說:“別磨蹭了,今天先生要抽查背書,你昨天背了沒有?”趙峰眨巴眨巴眼睛,心虛地往竈房跑。
吃過早飯,林若若把三個孩子送到院門口,趙峰照例回頭抱了她一下,然後跟着兩個哥哥踏上了去鎮上的路。
晨光從東邊山頭上灑下來,官道兩旁的麥田泛着青色的波浪,三個少年挨着肩走在路上,偶爾有早起的農人扛着鋤頭經過,朝他們點頭招呼一句“上學去啊”,三人齊齊應一聲“是”。
走到半路,官道拐了個彎,繞進一片矮林子。
趙森走在最前面,拐過彎的瞬間腳步猛地一頓。趙林差點撞上他的後背,擡頭問“怎麽了”,趙森的眉頭擰了起來,下巴往前揚了揚。
前面路邊躺着一個女人,灰色的舊布衫上大片大片的暗紅色血跡,頭發散了滿臉,一只手無力地伸在路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麽。
官道上灑着零星幾點血跡,一路從女人躺着的地方蜿蜒到路邊草叢裏。
趙林和趙峰同時愣住了。
“救我……”那女人的聲音沙啞又微弱,帶着一股子氣若游絲的慘勁兒,“誰來救救我……”
趙峰先認出了那個聲音。
他攥緊趙林的衣角,小臉上露出了猶豫的神色,仰頭看着兩個哥哥。
趙林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七歲的孩子盯着地上那個滿身是血的女人,表情很複雜。
他知道那是誰——那個三日前在村口被他磕頭斷了母子情的女人,那個此刻正躺在路邊、一副被什麽人打劫了快死掉的樣子。
“大哥,”趙林低聲叫了一聲,“她……她好像傷得很重。”
趙森沒有說話。
十二歲的少年蹲下身,隔着一丈遠的距離打量着王若曦。
他注意到她衣裳上的血跡面積很大,但并不像是從某一個傷口往外滲出來的,而是整片整片地糊在衣裳上;
她伸出來的那只手,手指上乾乾淨淨,沒有泥土也沒有擦傷——這在真正受了重傷被人丢在路邊的人是極不尋常的;
他還看到王若曦的睫毛在抖,那是閉着眼睛時極力控制不住的那種抖,不像是疼的,倒像是緊張。
但趙林和趙峰沒有趙森那樣沉的觀察力。
他們只看見了一個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女人。
趙峰到底只有五歲,他雖然說不清心裏的感受,但看到有人傷成這樣,眼圈已經紅了。
他扯了扯趙林的袖子,小聲說:“二哥……她會不會死啊?”
趙林咬着下唇,用力攥了攥拳頭。
他想起那天在村口說過的話,想起他磕下去的那個頭,想起他說“母子緣分盡了”。可是——可是那是一條人命。
他說不想認她,但沒說盼着她死。
“大哥,”趙林擡起頭,看向趙森的目光帶着幾分懇求,“她雖然不好,但咱們不能看着她死在這兒……”
趙森沉默了幾息,目光掃了一圈樹林,又落到王若曦身上。
他心裏的疑心沒有消,但他也知道,如果此刻拉着兩個弟弟走開,而王若曦真的死在了這裏,這兩個弟弟往後一輩子都會背着這道陰影。
他不能替他們做這個決定。
“去看看,”趙森站起來,把書包在肩上緊了緊,“小心些。”
三個孩子走到王若曦跟前。趙森先蹲下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是有的,而且很平穩,不像失血過多的人該有的那種急促散亂。
他心裏又多了一分疑慮。王若曦這時候顫顫地睜開眼皮,目光在三個孩子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趙林身上,眼角立刻滾下一行淚來。
“大林……你肯來看娘了……”她擡起那只沾滿血的手,顫抖着伸向趙林。
趙林沒有握她的手,但也沒有往後退。他蹲着,低着頭,沉默了半晌才說:“你流了很多血,得趕緊去醫館。鎮上太遠,我們背不動你,我去村子那邊喊人……”
“別走,”王若曦用盡全身力氣的虛弱語調截住了他的話——這虛弱當然是裝出來的,但她演得逼真,“別走,好孩子,走回去叫人就來不及了。你幫娘攔輛馬車……攔輛車送我去鎮上的醫館……”
話音剛落,官道那頭恰好傳來了馬車輪子碾過路面的辘辘聲。
趙森皺了皺眉頭。
一輛青布帷子的馬車從樹林深處拐出來,不快不慢地沿着官道駛來。
車夫是個四十出頭的漢子,戴着一頂破鬥笠,嘴裏叼着草根,看到路邊這一幕,主動勒住了缰繩。
“喲,這是怎麽了?”車夫從車轅上探出半個身子,滿臉驚訝。
趙林站了起來,着急地朝馬車跑了幾步,仰頭說:“大叔,有人受傷了,渾身是血,得趕緊送醫館,你幫幫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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