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驗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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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夫往路邊看了一眼,看見躺在地上的王若曦,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這……我一個趕車的,拉人可以,但萬一人在我車上出了什麽事,這責任我可擔不起。你們誰是她的家裏人?”
趙林張了張嘴,那個“不是”在舌尖上轉了半圈,又咽了回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王若曦,她正用那雙含淚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目光裏滿是哀求。
七歲的孩子沉默了三息,硬着頭皮說:“我……是。我是她兒子。”
趙峰也跟着點了點頭,附和着說了一句“我也是”。
車夫看了看兩個孩子,又看向趙森。趙森站在弟弟們身後,一言不發地盯着車夫的臉。那張臉被鬥笠遮了一半,下巴上有一道疤,嘴唇很薄,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不笑。
“那這樣吧,”車夫像是下定了決心,“你們幾個是她的孩子,那就跟着一起上車。萬一路上有什麽事,也好有個見證。我可不擔着不明不白的乾系。”
趙林和趙峰聽到這話,快步走到王若曦身邊。
車夫也跳下了車,彎腰把王若曦攙起來。
王若曦“哎喲”了兩聲,身子軟綿綿地靠在車夫胳膊上,被半扶半托地推上了車廂。
她進了車廂之後,靠在最裏面的位置上,低垂着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這些毛孩子果然好騙,心軟,三兩下就上鈎了。
車夫轉過身,對着三個孩子招招手:“上來吧,別耽誤了,趕緊去醫館。”
趙峰第一個踩上了車轅,轉過身來拉趙林的手。趙林正要上車,袖子被人從後面拽住了。
趙森的手攥着趙林的衣袖,攥得很緊。
十二歲的少年臉色不太好,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不對勁,別上。”
趙林回頭看了哥哥一眼,猶豫了一下。
這時候車廂裏的王若曦忽然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吟,整個人歪倒下去,腦袋撞在車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趙峰已經上了車,吓得喊了一聲“二哥快來看”,蹲到王若曦身邊去搖她的肩膀。
趙林看了看車廂裏倒地的女人,又看了看大哥,最終還是說了一句:“大哥……萬一她真的死了呢?”說完他掙開趙森的手,踩着車轅上了車。
趙森站在原地,目光從馬車車廂掃到車夫,從車夫掃到樹林,心髒在胸腔裏擂鼓一樣地跳。
他知道這不對勁——受傷的女人,恰好出現的馬車,堅持要三個孩子一起上車的車夫,這中間每一條都對得上,太對得上了。
但他也清楚,如果他不上去,這兩個弟弟就在車上,和他分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也踩上了車轅。
車夫看着三個孩子都上了車,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翻身坐上駕車的位子,揚起鞭子一甩,馬車沿着官道不緊不慢地跑了起來。
車廂裏很暗,青布帷子把日光遮了大半。
王若曦靠在最裏面的角落裏,低垂着頭,頭發遮住了她的臉,但透過發絲的縫隙,可以隐約看見她的嘴角——是向上彎着的。
趙峰蹲在她身邊,還在用自己的袖子給她擦臉上的血跡,五歲的孩子動作笨拙又小心,嘴裏嘟囔着“你疼不疼”。
趙林坐在靠外的位置,沉默地盯着車窗外不斷後退的樹影,不知道在想什麽。
趙森坐在最外側的角落裏,後背靠着車廂壁,一只手伸進書包裏摸到了那方實心的石硯臺,悄悄攥在了手心裏。
馬車沒有往鎮上走。
趙森很快就發現了——從這條官道往鎮上去,應該一路向東,可車窗外頭的太陽卻在左側,說明馬車在往北偏。
他不動聲色地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樹木越來越密,路面也從平整的官道變成了坑窪不平的土路。
“大叔,”趙森忽然開口,聲音盡量保持平靜,“去鎮上的醫館不是這條路。”
車簾外面傳來車夫的聲音,帶着笑:“鎮上大路前面有座橋昨兒個被水沖了,走不通了,得繞一段小道。放心,一會兒就到。”
趙森沒有再問。
他悄悄把石硯臺從書包裏掏出來,握在手心裏,放在了膝蓋上,用衣擺蓋住。
馬車繼續往前,鑽進了一片密林。林子裏光線昏暗,樹冠遮天蔽日,只有幾縷稀薄的日光從枝葉縫隙裏漏下來,落在車廂的青布帷子上,像一條一條細碎的刀痕。
車廂裏沒有人說話。
趙峰還在擦王若曦臉上的血跡,擦着擦着忽然停了手,看着自己的袖子發愣——他袖子上沾的紅色,不像血。
他在私塾裏被墨汁弄髒過衣裳,知道乾涸的墨跡是什麽樣子,而這袖子上的紅色,比血淡,比血稠,乾了之後是一層灰褐色的粉末,湊近了聞有一股腥氣,但這腥氣并不新鮮,像是放了一陣子的。
五歲的孩子皺了皺眉頭,還沒來得及把這個發現告訴二哥,馬車就停了。
馬車一停,趙森就知道到了地方。
不是醫館,不是村子,不是什麽被水沖了橋要繞的道。
密林深處,連鳥叫聲都稀薄,只有馬蹄刨地的響鼻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響。
車夫跳下車轅,鬥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道從眉梢拉到嘴角的疤。
他不再裝什麽趕路的善心人,伸手在車廂板上重重拍了兩下,聲音粗粝得像砂石刮過鐵皮:“到了,下來吧。”
車廂裏,王若曦忽然不呻吟了。
她坐直身子,把糊在臉上的頭發往後一捋,露出底下乾乾淨淨的一張臉。
那些暗紅色的“血跡”在她臉上蹭得東一道西一道,但她壓根不在意,嘴角挂着笑,是那種憋了很久終于不用再憋的、帶着惡意的得意。
趙峰愣愣地看着她,五歲的孩子還沒反應過來,手裏攥着的袖子往下滴着他以為是血的顏料。
“娘——”趙峰下意識喊了一聲。
“這會兒知道叫娘了?”王若曦伸手捏住趙峰的下巴,力道不輕,趙峰吃痛地皺起小臉,“村口磕頭的時候不是挺硬氣的嗎?”
她松開手,把趙峰往旁邊一推,目光越過趙林,落在車廂最裏側一直沒吭聲的趙森身上。
十二歲的少年後背貼着車廂壁,一只手藏在衣擺底下,一雙眼睛又沉又冷地盯着她。
王若曦被他看得心裏蹿起一股無名火。他像趙林那樣把心思寫在臉上,也不像趙峰那樣好哄好騙,他看她的時候,總像是在看一個已經算完的賬本,冷冰冰的,不帶一點熱乎氣。
“你看什麽看?”王若曦冷笑一聲,“還當你自己能做主呢?趙森,你最聰明是不是?那你怎麽還是上了車?”
車廂外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趙林往外看了一眼,臉色刷地白了——林子裏竄出來四五個漢子,劉大牙走在最前頭,嘴裏叼着根草根,手裏拎着一捆麻繩,身後那幾個人一個提麻袋、一個扛扁擔,還有兩個空着手,但腰裏都別着短刀。
趙林一瞬間全明白了,從王若曦滿身的血、到恰到好處出現的馬車、到車夫堅持要三個孩子都上車——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套。
而他親手把哥哥和弟弟推進了這個套裏。
趙林的手指開始發抖,不是冷的,是從胸口湧上來的憤怒和後悔把他整個人攥住了。
他猛地轉過頭,瞪着王若曦,七歲的孩子眼眶裏沒有淚,全是火:“你騙我們。”
“騙你們?這才哪兒到哪兒。”
王若曦彎着腰站起來,拍了拍灰布衫上的土,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們在村口磕那兩個頭的時候,不是斷了母子情分嗎?既然情分斷了,那咱們就談買賣。劉大牙——”
她掀開車簾,朝外面揚了揚下巴:“驗貨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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