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報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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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去鎮上的官道見到過三個孩子。
有人在路邊見過一個受傷的身上都是血的女人,要救她,但她說自己的家人很快就來了。
也有人見過一輛青布騾馬車,騾馬車經過的時候,好像血腥氣。
也有村裏人來報說王若曦不見了。
趙長風和林若若對視一眼,心中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但願不是自己想的那樣!
否則,孩子們這一輩子都會有心理創傷。
晚上,有人騎着馬一陣風一樣來了。
是縣衙的官差。
“你家三個孩子,人在縣衙。都活着,但受了些傷。周大人讓你們過去一趟。”
林若若手裏的油燈晃了一下,燈油灑在手背上,燙得她一哆嗦,但她沒管那個,轉身就往屋裏喊:“長風!有消息了!”
夫妻倆趕到縣衙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進了後堂,炭火盆裏的火燒得正旺。趙峰縮在一張太師椅上睡着了,身上裹着一條乾氈子,臉上的淚痕乾了之後留下一道一道的灰印子。
趙林坐在他旁邊,聽見腳步聲第一個擡起頭來,嘴角的傷口結了痂,半邊臉還腫着,但他的眼睛裏沒有困意,一直醒着,一直守着弟弟。
趙森坐在最裏面,背靠着牆,手腕上纏着的布條浸透了血,乾涸後變成了深褐色。
他沒有睡,聽見腳步聲也沒有擡頭,只是盯着面前炭火盆裏燒紅的炭,像是在看一件跟他無關的事情。
林若若站在門口,把三個孩子挨個看了一遍。
然後她走到趙峰跟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趙峰迷迷糊糊地睜了眼,看見是她,嘴巴一癟就要哭。林若若把他從椅子上抱起來攬進懷裏,五歲的孩子沉甸甸的,她抱得很吃力,但沒有松手。
趙峰把臉埋在她肩膀上,發出一聲悶悶的抽泣。
趙林站了起來。
七歲的孩子走到林若若面前,低着頭,嘴唇嚅動了半天,說了一句:“娘,我沒看住弟弟。”
林若若騰出一只手,把趙林也拉進懷裏。
她的嘴唇貼着趙林髒兮兮的頭發,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懷裏的兩個孩子聽得見:“不怪你,誰都不怪。”
趙長風站在門口,看着炭火盆邊上的趙森。
趙森這時候才擡起頭來,和他對視了一眼,眼中滿是愧疚。他猛地站起身,跪在地上,
“爹娘,是我沒有照顧好兩個弟弟。”
林若若趕緊過去,扶起他,把他抱在懷裏,雖然這孩子比自己還高半個頭,“爹娘不怪你,你你也是爹娘的孩子.而且,一定是你帶着兩個弟弟逃出出來的,是不是?”
趙森聽到這話,終于在娘親的懷裏失聲痛哭。
趙長風走過去,拿起他的手腕看了一眼——布條底下的傷口已經腫了,皮肉翻着,和布料粘在一起,觸目驚心。
“誰乾的?”趙長風問。
趙森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看着趙長風的眼睛,用了一種不屬于十二歲孩子的冷靜口吻,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村口遇見王若曦開始,到馬車上的圈套,到騾車暗格,到磨繩子,到河灣蘆葦叢,到沖上官道攔下縣衙的人。
他說得很簡潔,該說的一句沒漏,不該說的一句沒多。
說到王若曦從劉大牙手裏接過那一百兩銀子轉身走人的時候,趙森頓了一下,看了一眼被林若若抱在懷裏的趙林和趙峰。
“她不是沖我來的。她要賣的是趙林和趙峰。我是順帶的。”
這句話一出來,後堂裏安靜了片刻。
趙林從林若若懷裏掙出來,轉過身,臉上的表情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
他走到趙森面前,嘴唇咬得發白,半天說了一句:“她不是我娘。”
趙長風站了起來。他的臉色平靜得可怕,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了一層薄冰底下,薄冰底下是什麽,誰也看不出來。
他走到周文正面前,拱手一揖到底。周文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擺着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旁邊攤着一沓問訊的筆錄。
他做了十年縣令,見過的人間悲歡比尋常人多得多,但此刻他看着面前這個粗布衣衫的莊稼漢,還是把茶杯推到了一邊。
“周大人,”趙長風直起身,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裏鑿出來的,
“王若曦是我前妻,以前跟我過過日子。那時候她帶着兩個孩子,還懷着一個,在我們村的後山掉進了陷阱,是我把他們救回來的。後來她嫌我窮,跟着貨郎跑了,三個孩子她一個沒帶,全丢在了家裏。”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林若若懷裏的趙峰和站在身邊的趙林。
“這三個孩子,都不是我親生的。但他們從記事起就叫我爹。她當年說扔就扔,我認了,我養。可現在她回來,說是想孩子,回來看孩子,卻沒想到,是把他們當貨物賣。”
趙長風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裂縫,那裂縫裏透出來的不是憤怒,是一種被壓了六年才終于燒起來的火,
“但她欠這兩個孩子的,我要她一五一十地還回來。”
周文正沒有說話。
他看着趙長風的眼睛,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一種他極為熟悉的東西——這種人他見過。
平時看着老實巴交,吃虧了不吭聲,受欺負了往肚子裏咽,但一旦碰了他的底線,他就是頭撞南牆也要把南牆撞個窟窿。
那條底線,就是孩子。
“王若曦已經逃了。”周文正開口,語氣公事公辦,“劉大牙及其同夥四人落網,正在前衙審着。劉大牙已經交代了,王若曦這些年不止乾了一次。劉二狗趁亂逃走,王捕頭受了傷。緝捕文書已經發往各碼頭渡口,縣衙會一查到底。”
他站起來,走到趙長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動作不像一個主簿對百姓該有的姿态,但周文正做得并不生疏。
“長風,王朗跟我提過你。當年他在趙家村附近剿匪是你救了他,你是他過命的兄弟。今天他不在衙裏,但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這件案子,我親自盯着。”
趙長風嘴唇嚅動了一下,最終什麽都沒有說,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一直沒說話的林若若這時候把趙峰放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走到周文正面前,先是行了個禮,然後擡起頭,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整間屋子都聽見了。
“周大人,我是三個孩子的娘。趙森是我收養的,趙林趙峰是我一口飯一口水喂大的。王若曦生過他們,但她沒養過他們。她不配當這個娘。她把我兒子綁上騾車往碼頭上送的時候,想過他們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嗎?”
林若若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指節發白,下巴微微擡着,眼中滿是怒氣。
“要是抓到了她,我要見她。我要當着她的面問一句——她到底是不是人?”
周文正看了她一眼,沒有說那些官場上的套話,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兩個字:“可以。”
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衙役快步走進來,在周文正耳邊低語了幾句。
周文正的眉頭皺了起來,轉頭對趙長風說:“劉大牙又吐了些東西。王若曦在縣城裏還有一個落腳點,在西城根的平安客棧。已經派人去搜了。”
趙長風點了點頭。
周文正又說:“王朗正在回城的路上,傷得不輕,但人是醒着的。他把劉二狗抓回來了。等王朗到了,這件案子交給他主辦。他跟你熟,往後案情有什麽進展,他會直接派人告訴你。緝捕文書已經發了,各碼頭渡口都有人盯着。她跑不遠。”
趙長風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又深深一揖,然後轉身招呼林若若和孩子們。
走到門口的時候,趙森忽然停住了,轉過身看着周文正。
“周大人。”
“嗯?”
“王捕頭——傷得重嗎?”
周文正看着他。這個十二歲的孩子手腕上還纏着浸血的布條,嘴角的傷腫還沒消,整個人看起來又瘦又狼狽,但他問這句話的時候,眼神裏有一種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沉穩。
他不是在客套,他是真的在關心一個素未謀面的捕頭——就因為這個捕頭是他爹的朋友,就因為這個人為了追逃犯摔進了山溝。
“不輕,但死不了。”周文正說,“王朗命硬。”
趙森點了點頭,轉身跟着趙長風走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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