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你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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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縣衙大門,天色已經大亮了。
早市的喧鬧從街巷那頭湧過來,賣豆腐腦的敲着梆子,挑菜的農人蹲在路邊吆喝,一家包子鋪掀開蒸籠,白汽翻湧,香味飄過半條街。
整座縣城在晨光裏從容地運轉着,好像昨夜的驚心動魄不曾發生過。
趙峰趴在林若若的肩膀上,眼巴巴地看着包子鋪冒出來的白汽,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之後給林若若撒嬌,“娘,小峰想吃包子!”
林若若回頭看了他一眼,“好!”
騾車在包子鋪前停下,林若若掏錢買了十個。
趙峰接過包子,燙得兩只手來回倒換,咬了一口,油順着嘴角往下淌。
趙林接過去,低着頭一口一口地吃,吃着吃着忽然停了,把剩下半個包子攥在手心裏,擡頭看林若若。
“娘,”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你不怕嗎?”
林若若低頭看他:“怕什麽?”
“怕那個女的再回來。”
林若若的腳步頓了一下。她伸出手摸了摸趙林的頭,說了一句:“她敢回來,娘就在這兒等着她。”
趙林低下頭,把那半個包子吃了,沒再說話。
上了自家的騾車,趙森還是一個包子都沒吃,用油紙包好了揣在懷裏。
趙長風回頭看他,用眼神問他怎麽不吃。趙森說了一句“回去給妹妹”,就縮在馬車車廂的角落裏。
“吃吧,家裏什麽沒有?”林若若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知道趙森正處在深深的內疚之中。
妹妹趙曉靜就是王若曦的第三個孩子,今年三歲。
進了村,趙長風把一家四口送回家中,就要去村長家了,給村長說一下情況,告訴大家孩子找着了。
剛出門,院門外的土路上,遠遠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在趙家院門口停了下來。
馬上坐着的是王朗。
這個四十出頭的捕頭左胳膊吊在胸前,頭上纏了一圈白布,臉上青了一大塊,嘴角還挂着沒擦乾淨的血跡。
他騎在馬上,看上去像是剛從一場硬仗裏爬出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院子裏的趙長風身上。
“長風!”王朗翻身下馬,腳還沒站穩,先喊了一聲,“孩子呢?”
趙長風趕緊迎上去,看見王朗這副模樣,驚得拉住他的馬缰:“你怎麽來了?周大人說你翻進了山溝,讓你在家裏躺着——”
“躺不住。”王朗大步走進院子,用沒受傷的那只右手拍了拍趙長風的肩膀,力道大得趙長風身子一歪,“摔斷一條胳膊,換抓了一個劉二狗,這筆買賣不虧。孩子們呢?”
趙林趙峰和趙森趕緊從門口露出頭來。王朗走到他們面前彎下腰,把兩個孩子來回看了幾遍,然後直起腰,回頭對趙長風說:
“沒事,精氣神都在,沒被吓破膽。”
他把趙長風拉進堂屋,林若若去竈房燒水沏茶。
趙森把懷裏揣的那兩個包子掏出來,塞給蹲在門檻邊上的趙曉靜。小姑娘接過去啃了一口,仰着臉沖他笑。
王朗喝了口熱茶,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
劉二狗是在縣城東邊渡口被堵住的。王朗帶着人在林子裏搜了半夜,在一處廢棄的炭窯邊上發現了血跡,沿着血跡追到渡口。
劉二狗正扒着一條運糧船的船舷往上爬,王朗追上去的時候踩塌了渡口邊上朽了的木板,整個人翻進了河灘下面的石溝裏。左胳膊就是那時候摔斷的。
“但我掉下去之前拽住了他的腳脖子。兩個一起滾下去的,他在底下墊着。我醒過來的時候他還暈着,就用腰帶把他手捆了,拖了二裏地拖到官道上,正好碰見縣衙的人。”
趙林和趙峰坐在門檻上,一動不動地聽着。
趙林的眼睛亮了一下,趙峰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圓。
“劉大牙那一夥四個,全撂了。”王朗接着說,
“王若曦這些年在外面跟着那個貨郎乾的勾當,只是後來貨郎摔下山崖死了,她就開始四處作案——上個月在臨縣也有一樁,兩個男孩子,一個七歲一個九歲,被她用同樣的法子騙上騾車送到碼頭,至今下落不明。臨縣的案卷昨天夜裏送過來了,周大人已經并案查了。”
趙長風擱在膝蓋上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人抓到了沒有?”
王朗沉默了一下,把茶杯擱回桌上。
“還沒有。碼頭渡口都封了,客棧也搜了,她像是提前得了消息,跑了。”
他看着趙長風的眼睛,“但她跑不遠。劉大牙把她這些年的落腳點全吐出來了,我們一個一個查。她能用的路子就那麽幾條,用一條堵一條。”
趙長風點了點頭。
趙森從門檻上站了起來,走進堂屋。
“王叔——那個劉二狗,他摔得重不重?”
王朗愣了一下:“重。腿斷了。”
趙森想了想,又問:“他醒過來以後,有沒有說他為什麽要趕這種事?”
堂屋裏安靜了一瞬。
王朗把茶杯放下來,正視着趙森的眼睛。
“他說他欠了賭債。拐了孩子賣到府城,賣到京城。或者賣到青樓,或者賣給世家,都能大賺一筆。”
趙森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只是在門檻上坐下來,把妹妹吃剩下的半個包子拿過來,撕了一塊塞進嘴裏,慢慢地嚼。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了一句只有坐在他身邊的趙林能聽見的話。
“他們都該死!”
趙林扭頭看了大哥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的手塞進了趙森的手心裏。
王朗走的時候,林若若給他摘了一筐新鮮蔬菜,抓了兩只養殖場的雞,還送了六壇“山河醉”,六箱方便面,讓王朗帶回去,也給兄弟們分一分。
當然,給縣令大人單獨備了一份,讓王朗送到縣令家裏去。
那天下午,趙長風去了村長家。
三個孩子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路上被人騙上騾車,這件事對他來說,是一根紮進心口的刺。
他不是孩子們的親生父親這件事,瞞了這麽多年,這一次再也瞞不住了。他不在乎自己被人怎麽說,他在乎的是三個孩子以後走在村裏的土路上,別人看他們的眼神。
趙長風從村長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路過趙老三家門口時,趙老三端着碗蹲在門檻上吃飯,看見他,站起來。
“長風,孩子找着了?”
“找着了。”
“吓着沒有?”
“還好。”
趙老三扒了口飯,想了想,說了一句:“你那個前頭的婆娘,真不是個東西。”
趙長風沒說話。
趙老三又補了一句:“但孩子們姓趙,是咱們趙家村的人。誰要是因為這個說三道四,我第一個不答應。”
趙長風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兩個字:“謝了。”
他回到家的時候,院子裏的燈已經亮了。
竈房的煙囪冒着煙,阿蘭在做飯,趙林蹲在竈臺前面添柴,趙峰趴在堂屋的桌子上拿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着什麽。
趙森坐在院子裏的石墩上,手腕上換了一條乾淨的布條,正在用一塊磨刀石慢慢磨他那塊摔成了兩半的硯臺。
趙曉靜攥着一個咬了一口的包子,站在他旁邊,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趙長風走到趙森面前,低頭看着那塊硯臺。斷口處的石頭茬子是新的,磨刀石磨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劃痕。
“磨不平了。”
“我知道。”趙森沒有擡頭,“磨平一點,還能用。周大人說,讀書不能斷。”
趙長風在他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
“爹。”趙森忽然開口。
“嗯。”
“今天在縣衙,我跟周大人問了王捕頭的傷。他救了我們——雖然不是直接救的,但他是為了追劉二狗受的傷。他雖然是捕頭,但為了我們的事拼了命去追一個逃犯。這種事……我得記住。”
趙長風沒有接話。他看了趙森很久。
這個孩子來他們家的時候才一年多,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膽子小得連院子裏的雞都怕。
一年過去了,他長成了一個在深夜裏用牙咬斷繩子、用藏在袖口裏的硯臺砸翻一個成年人、在河灣裏引開所有追兵然後把生的機會留給弟弟的十二歲少年。
不是親生的。
但那種滾燙的感覺,和一個父親看着自己兒子長大成人的驕傲沒有任何區別。
“趙森。”
趙森擡起頭。
“你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沒有錯。帶着弟弟跑,把硯臺砸出去,上那個官道攔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聽到沒有?”
趙森看着他,半天沒有出聲。
然後他低下頭,把那塊磨了一半的硯臺攥在手心裏,攥得死緊,指節發白。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穩住了。
“聽到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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