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第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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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是牛肉拉面,卧了四個荷包蛋,三個孩子一人一個,趙曉靜碗裏有半個。
趙峰把面條吸得呼嚕呼嚕響,趙林吃得很安靜,偶爾擡頭看一眼桌子對面的趙森,看見大哥在吃面條,才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
趙森吃完了碗裏的面條,把碗端進竈房,出來的時候走到林若若面前。
“娘,明天我想回私塾。”
林若若正在收拾桌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腕上的傷。
“手上的傷還沒好。”
“不礙事。耽誤了一天的功課,我想早點補回來。”
林若若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反對。
夜深了。
趙森躺在炕上,睜着眼睛看着頭頂的房梁。
趙林睡在他旁邊,呼吸均勻,但翻了個身,一只手無意識地拽住了趙森的衣角——那個動作趙林自己大概都不知道,在河灣蘆葦叢裏他就是這麽拽着趙峰的。
趙森沒有把那只手拿開。
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那兩塊磨了一半的硯臺碎片。
石頭的觸感涼絲絲的,斷口處磨圓了一些,不再紮手了。
明天去私塾,路過河灣的時候,他會停下來看一眼那片蘆葦叢。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要記住——他和弟弟們是從那裏活着跑出來的。記住了,以後就什麽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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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王朗騎着馬來了。
左胳膊還吊着,但臉上多了幾分血色。他進了院子,第一件事不是找趙長風,而是走到趙森面前,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遞給他。
一份謄抄的案卷節錄,落款蓋着縣衙的紅印。案卷上寫着:
王若曦及同夥劉大牙等五人,涉案三起,販賣幼童共計七名。其中五名已尋回,兩名仍在追查中。主犯王若曦已由臨縣捕獲歸案。
最後一行:案犯供述,趙家村一案的三個孩子自行逃脫後向縣衙求援,致使團夥覆滅。十二歲男童趙森,護弟有勇,臨危不亂,實屬難得。
趙森把那幾行字看了三遍,然後把紙疊好,還給王朗。
“王叔——另外兩個沒找回來的孩子,多大了?”
王朗愣了一下:“一個九歲,一個十一歲。都是男孩。臨縣的。”
趙森沉默了一會兒。
“王叔,要是能找到他們,求你告訴我一聲。”
王朗看着他,鄭重其事地點了一下頭:“行。”
王若曦的案子在一個月後開審。
縣衙外面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趙長風沒有去。他照常進山了,中午回來吃了林若若做的擀面,下午去私塾接三個孩子放學。
出了這件事以後,私塾也加大了管理學生的力度。趙長風給私塾的夫子請了假,這半個月傍晚都把孩子接回家。
騾車走到村口的時候,趙峰忽然跑回來拽住趙森的手,指着老槐樹下面站着的人說:“大哥,那個人是不是來找咱們的?”
縣衙的年輕書吏快步迎上來,把一個油紙包往趙森手裏一塞。
“周大人讓送來的。大人說,你那塊硯臺砸壞了,讀書不能沒硯臺。這塊硯跟了大人好些年,不算好料,但是下墨快,讓你将就用着。”
趙森打開油紙包,是一方端硯,邊角磨得圓潤發亮,硯池裏還有一層淡淡的墨痕。他把硯臺翻過來,看見硯底刻了一行小字,是周文正的手筆:
石可破也,不可奪其堅。
趙森把硯臺揣進懷裏,朝書吏深深鞠了一躬。
回到家裏,他把端硯放在書桌上,把自己磨了半個月的那兩半舊硯臺收進了抽屜最裏面。趙林湊過來看了一眼。
“大哥,周大人送的這個,比咱們原來那塊好?”
“好。”
“好在哪裏?”
趙森把硯臺翻過來,讓趙林看硯底那行字。七歲的趙林識字還不多,認了半天只認出了“石”和“不”兩個字。
“刻的是什麽?”
趙森把硯臺端端正正地擺在桌面正中央。
“石頭可以碎,但骨氣碎不了。”
第二日,私塾的夫子站在學堂門口,遠遠看見三個孩子從騾車上下來,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去。他伸手輕輕拍了拍趙森的肩膀。
“回來就好。”
“謝夫子挂念。”
“進學堂之前,你跟我來一下。”夫子把趙森領到學堂後面的小書房裏,從書架上取下一摞書,放在桌上,“這是你落下的功課,不懂的随時來問我。策論的部分,我出了一道新題——君子臨大節而不可奪。你什麽時候想寫,就什麽時候交。”
趙森看着那一摞書,彎腰鞠了一躬。腰彎得很深,起來的時候眼眶有點紅,但他忍住了。
那天傍晚,趙森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的石墩子上,面前擺着周文正送的那方端硯,手裏捏着筆,在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裏,在那道策論題下面寫下了第一行字。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心裏往外掏。
趙林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他旁邊,安安靜靜地看着。
“大哥,‘大節’是什麽意思?”
趙森停下筆,想了想。
“就是在最難的時候,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
趙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趙森重新蘸了墨,在“君子臨大節而不可奪”的題目下面,端端正正地寫下一句話:
先成人,後成材。
他擱下筆,把策論拿起來,輕輕吹乾了墨跡,折好,夾進了夫子給他的那摞書裏。明天交上去。
竈房裏傳來滋啦一聲爆鍋的響動,豬肉下鍋的香味緊跟着飄了出來。趙峰不追蛐蛐了,撒腿往竈房跑。趙林也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大哥伸出手。
趙森握住他的手,兄弟倆一起往堂屋裏走。走了兩步,趙林忽然停下,仰頭看着他。
“大哥。”
“嗯?”
“以後我要像你一樣。”
趙森低頭看着這個七歲的弟弟——嘴邊的傷痂還沒完全脫落,下巴上留着一點淡淡的淤青,但眼睛亮得像是剛擦過的星星。
他伸手揉了揉趙林的腦袋,把那一頭已經長出青茬的頭發揉得亂七八糟。
“別學我,學你自己。”
堂屋的燈亮着。趙峰和趙曉靜已經趴在桌邊等着開飯,趙長風端着一盤剛出鍋的回鍋肉走進來,林若若在後面端着湯鍋,熱氣糊了她一臉。趙森在桌邊坐下來,接過林若若遞過來的筷子。
趙峰夾了一塊最大的肉片放進他碗裏,肥瘦相間,油光發亮。
“大哥,你吃。”
趙森低頭看着碗裏那塊肉,愣了一瞬,然後夾起來塞進嘴裏,嚼了兩下。
“嗯,好吃。”
趙長風沒說話,往他碗裏又夾了一筷子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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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院子裏的棗樹在夜風裏搖了搖枝條,又安靜下來。那方端硯靜靜地躺在趙森的書桌上,月光照在硯底那行刻字上,一筆一畫,清晰如昨。
石可破也,不可奪其堅。~
第三天清晨,趙森推開房門,走到井邊打水。
井轱辘吱呀作響,驚醒了趴在屋檐下的小白。小白搖着尾巴湊過來,蹭了蹭他的褲腳。趙長風已經在院子裏練功了。
趙林和趙峰也起來了,洗了臉,背好了書包。三個孩子站在院門口,朝陽從東邊山頭上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身後乾淨的院子裏。
“爹爹,我們上學去啦!”三個孩子朝趙長風鞠了一躬,然後手拉手上學去了。
昨夜,三個孩子來找他,說自今日起,他們要自己上下學,不能因為那件事,就一直走不出來。
趙長風同意了。
趙森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路過河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往蘆葦叢的方向看了一眼。
晨光下的蘆葦叢和夜裏完全不同——風一吹,葦穗搖成一片銀白色的波浪,河水安靜地反射着日光。
趙林走到他身邊,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
“大哥?”
趙森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吧,要遲到了。”
三個孩子的背影在土路上漸漸走遠。路兩旁的麥田在風裏翻着淺綠色的波浪。
早起的農人扛着鋤頭經過,遠遠地朝他們打招呼,就像從前每一個清晨一樣。
但不一樣了。那些招呼裏多了一種東西——一種微妙的、不易察覺的敬意。
而他們選擇了同一個态度:該怎麽過還怎麽過。
而他們沒有注意的是,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一直有個身影不遠不近地跟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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