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漸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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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森看着趙林的眼睛,摸了摸弟弟的大腦袋,柔聲說道,“我也怕。怕得手都在抖,硯臺差點脫手。”
趙林一聽,趕緊擡頭看他。
“怕不要緊。”趙森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怕完了還能跑,那才是本事。你今天紮馬步的時候,心裏想的那個東西,記住了,別丢。”
“知道啦,大哥!”
趙林用力地點了點頭,眼中又出現了光彩。
趙森直起身,看了一眼井沿上的木勺:“趕緊喝水,喝完上學去。回來複習功課。晚上吃飯前還有一場要練。”
聽着他的話,趙長風含笑點了點頭,今日他要上山砍些竹子回來。
傍晚,趙長風從山上回來的時候,騾車後面拖着二十幾根碗口粗細的毛竹,幾個孩子看見了,趕緊幫忙,把竹子一根一根卸在院子牆角,梁石山根跟着削竹子搭木樁,一直忙到天黑透。
吃過晚飯,林若若在燈下縫護膝。
她針線不好,就把空間裏的縫紉機搬出來了。
反正她的房間,沒人敢随便進。
趙長風在家裏說了,他們的房間,敢擅自進入者,殺!
若若先把舊棉襖拆了,棉花鋪得厚厚的,外面裹兩層粗布,再用縫紉機細細地縫上,針腳又密,看着很不錯,若若滿意地笑了。
接着,就被旁邊的趙長風攬進懷裏,狠狠地吻了個遍。
誰讓她笑起來,那麽好看呢?!
兩人一陣溫存過後,若若繼續做護膝,趙長風坐在她旁邊,拿砂紙打磨木刀。
四把木刀,長短不一,最長的給趙森,最短的給曉靜,刀柄用布條纏了防滑。砂紙磨過木刀表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若若。”趙長風忽然開口。
“嗯?”
“今天趙峰差點堅持不下來,我讓山根那天晚上的事逼他。事後我心裏梗了半天——他畢竟才五歲。”
趙長風把砂紙放下來,轉着手裏的木刀,“我知道我沒做錯。但梗還是梗。”
“你以為我教趙林近身格鬥的時候不手軟?”
林若若咬斷線頭,把縫好的護膝翻了個面,仔細檢查了針腳的牢固程度,才擡起頭來看着他,
“今天教他怎麽倒地——左肩着地、順勢翻滾、卸掉沖力——他第一次沒做好,肩膀磕在硬地上,悶響了一聲,他自己爬起來說娘沒事不疼。七歲。他跟我說不疼。”
她把護膝放在桌上,“他當然疼,但他不想讓我心疼。趙森手腕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今天打木人樁的時候繩結散了布條落了,露出裏面那道疤,他自己看了一眼,眉頭都沒皺,重新纏好布條繼續打。”
趙長風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住。這一次握得更緊。
“所以我們才要教。”林若若看着他,“教到他們不用再拼命,也能保護自己。”
趙長風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貼着自己的掌心,然後松開了。
“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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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趙家院子裏再也看不到三個孩子天黑之後還在外面瘋跑、上樹捉知了、下河摸魚的場景。
中午,騾車必定到家。
吃完午飯,若若就開始教他們認藥材,帶他們上山挖藥材,熟悉藥性,通曉醫理。
傍晚,山根帶着先紮馬步,紮夠一刻鐘;再分項練,之後,晚飯後再補功課。
十天之後,趙峰的馬步從一刻鐘撐到了三刻鐘。
趙林的身法步開始在院子裏跑出一道道弧線,林若若在後面追着糾正他落地的姿勢。
趙森的追蹤課從辨認足跡開始——乾土、濕土、沙地、泥地、碎石地,每一種地面上人走過、跑過、拖拽重物留下的痕跡都不一樣——然後是氣味追蹤,再然後是反向追蹤,也就是被人追的時候怎麽覆蓋自己的蹤跡,怎麽留假記號,怎麽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給同伴留暗號。
就連最小的曉靜,也學得有模有樣。
私塾的夫子第三天就來家裏問過情況,聽說趙家要孩子們每日習武之後,沉默了片刻,看了看趙森手腕上還沒拆的布條,說了一句“強身自衛也是正事”,沒有再多問一句。
趙森落下的功課一樣沒少交。策論他第三天就交上去了,夫子批了四個字回來:有骨有節。
一個半月後,王朗又來了。
這一回他胳膊上的吊帶已經撤了,走路時左臂還不太利索,但臉上的青紫全消了,整個人看起來又是那個讓十裏八鄉人販子聞風喪膽的王捕頭。
他帶了兩條魚來,往竈房一放,也不客氣,自己在院子裏搬了個馬紮坐下來。
“王若曦的案子判了。流放。”他說,“那兩個一直沒找到的孩子,有消息了。一個在江南一個鹽商家,另一個在臨省一戶農家。兩個孩子都還活着,臨縣的衙役已經在安排接人的事了。”
趙長風和林若若對視了一眼。林若若放下手裏的活計,從竈房裏走出來。
“趙森知道了嗎?”
“還沒說。他在哪兒?”
“屋裏補功課。他每天練完功再做功課,比別人睡得晚,我讓他下午抽空把功課先做了。”她朝堂屋喊了一聲,“趙森——”
趙森從堂屋裏走出來,手裏還捏着筆。他看見王朗,步子快了兩步,“王叔,您來啦!”
王朗摸了摸他的腦袋,欣慰地笑了,“嗯,不錯,身子更壯實了!極好!好好練,練好了跟王叔做捕快去!”
“那就先謝過王叔了!”趙森有些害羞地撓了撓頭。
王朗把那兩個孩子的下落說了一遍,趙森安靜地聽着,聽完之後把筆擱在窗臺上。
“都活着?”
“都活着。”
趙森點了點頭,沒什麽多餘的表情,但他把筆擱下的時候,手指的力道松了一下,筆在窗臺上滾了半圈才停住。
“那就好!謝謝王叔。”
王朗擺擺手,站起來要走。
走到院門口,忽然轉過身來看着院子牆腳堆着的一排削好的竹竿。
“你們這是——?”
“練功。”趙長風指了指後院。
王朗看了一眼井沿邊上蹲着喝水的趙峰和正在幫林若若劈柴的趙林,又看了一眼站在堂屋門口的趙森,然後笑了,拍了拍趙長風的肩膀。
“你們趙家,以後別的不敢說——這十裏八鄉,沒人敢惹。”
他翻身上馬走了。
趙森站在堂屋門口,把筆重新拿起來,轉身進了屋。
不多時,屋裏傳來硯臺磨墨的聲音,很輕,很均勻,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又過了半個月,訓練進入了第二階段。
林若若開始教三個孩子在對抗中保持冷靜。
她把趙林和趙峰分成一組,讓趙峰攻擊,趙林防守。
趙峰仗着力氣大,一開始總是猛沖,林若若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趙峰退下,趙林,你來攻我。”
趙林愣了一下,然後擺好架勢,一拳打過來。
林若若沒躲,左手格開他的拳頭,右手在他肘關節上輕輕一托一送,趙林整個人失去重心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趙森靠在牆邊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林若若把趙林拉起來:“娘剛才用的力道,不會傷到你。但如果是敵人用同樣的手法,你這一摔,後腦勺着地,人就沒了,明白嗎?”趙林點了點頭,爬起來重新擺好架勢。
“趙峰,你看清沒有?你剛才的毛病跟你二哥一樣——只會猛沖,不留後手。再來!”
趙峰重新上場,這回學乖了,出拳之前先瞄了一眼林若若的站位。
那天練完,趙森在井邊洗臉,林若若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你的短打已經入門了。但打架光有功夫不夠——你得學會看人。”
林若若說,“看出對方下一招要出什麽,在對方出招之前就做出反應。你跟劉大牙那種人對峙過,你知道真正危險的人不會提前告訴你他要動手。他笑的時候,手裏已經攥好刀了。”
趙森把臉上的水抹掉,想了一會兒:“就像王若曦——她笑着給我們買糖,轉身就把我們賣了。”
“對。”
林若若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今天訓練直接相關的技術要領,“所以你以後跟任何人打交道,不管對方笑得多好看——你心裏都要有一個備招。”
趙森點了點頭,把毛巾搭在井沿上。
“娘,你以前——”他頓了頓,“你以前是不是遇見過很多這種人?”
林若若沒有直接回答。
她伸手把趙森領口上一根線頭拈掉,說了一句:“娘遇見過的人,夠給你寫一本書。以後慢慢跟你講。”
趙森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容一閃而逝,但林若若看到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回了竈房。
林若若進了竈房,趙長風正蹲在竈前添柴。火光映在他臉上,一跳一跳的。
“趙森剛才笑了。”林若若走到案板前,拿起切了一半的蘿蔔繼續切,刀刃落在砧板上,節奏均勻,“這孩子一個月沒笑過了。”
趙長風往竈膛裏又塞了一根柴,站起來,走到她身後,從後面摟住她的腰。
林若若手裏的刀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切。
“累不累?”趙長風問。
“你問哪個?教功夫還是做飯?”林若若沒回頭。
“都問。”
“教功夫不累。心累的是——我教他們怎麽防人,怎麽識人,怎麽在被騙之前就識破——這些東西我寧肯他們一輩子用不上。”
林若若把切好的蘿蔔推進碗裏,放下刀,轉過身來面對他,擡起手,用手背擦掉他額頭上一道柴灰印子,然後順勢捧住他的臉,拇指輕輕按了按他的太陽xue,“你呢?你劈了一下午的柴,搭了兩個新的梅花樁,腰不疼?”
“不疼。”趙長風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從自己臉上拿下來,攥在手心裏,“你捶的。”
林若若沒忍住,笑出了聲。
趙長風也笑了。
竈膛裏的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晃動的光影疊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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