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師父的身手

月光灑在趙家的後院裏，把梅花樁的影子拉得長短不一，像一排沉默的衛兵。

趙長風帶着梁石和山根花了三天工夫，把後院靠山牆那一塊空地徹底改成了練功場——五個高矮不一的梅花樁從土裏長出來，旁邊立着三個木人樁，靠牆是一排兵器架，上面暫時只擱了四把木刀和兩根齊眉棍。

地上鋪了細沙，踩上去沙沙響，摔上去也不至于傷筋動骨。

林若若給每個孩子發了護膝和護腕——她縫了整整兩個晚上，針腳細密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趙曉靜的那套小了一號，手腕的位置多縫了一道束帶，因為她太瘦，怕護腕滑脫。

“從今天起，”林若若站在練功場中央，手裏握着一根竹條，月光把她半邊臉照亮，另外半邊隐在陰影裏，“我教你們醫術。梁石師父教你們武功。你們爹教的追蹤野外，山根師父教的基本功——這四樣，每天輪着來。等你們把底子打好了，娘再教你們近身格鬥。”

趙峰好奇地往梁石那邊看了一眼：“梁師父教武功？可梁師父平時不是劈柴喂馬種地開荒的嗎？”

聽到這話，梁石從兵器架後面走了出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換了一身裝束——黑色勁裝，腰間紮着牛皮帶，袖口用皮繩束緊。

英姿飒爽！

威風凜凜！

他往練功場中央一站，整個人像換了個人。

肩膀沉下去，腳尖微微外八，重心落在前腳掌，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多餘的晃動。

那雙平日裏溫和的眼睛此刻鋒芒微露，像是藏在鞘中的刀，忽然被人拔出了半寸。

趙峰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我不教劈柴喂馬種地開荒。”梁石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裏擠出來的，“我教你們武功。站樁、拳法、步法、刀法——一樣一樣來。先把根基練穩了。”

林若若轉頭看了趙長風一眼。

趙長風靠在廊柱上，雙臂抱在胸前，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買下梁石的時候，他就知道梁石的身手——

這一年多，家裏的粗活雖然是他和山根在做，但偶爾練武時兩人交過手，梁石身上那股收斂着的力道，不是普通人練幾年能練出來的。只是梁石從不主動提及自己的過往，趙長風也從不追問。

林若若走到趙長風身邊，壓低聲音道：“近身格鬥是保命的招數，但我想了想，孩子們現在的底子還太薄，先讓他們跟梁師父把武功基礎練紮實，把筋骨練開。醫術也需要先入門——認藥材、通藥理、背方歌，這些都得花時間。近身格鬥不急，等根基穩了再教，學起來也事半功倍。”

趙長風點了點頭看着月光下嬌靥如花的妻子，柔聲說道：“是這個理。先練正，再練奇。他們現在最缺的不是招式，是底子。”

四個孩子在梁石面前站成一排。

“今夜第一課——馬步沖拳。”

梁石讓四個孩子紮好馬步，然後一個一個糾正姿勢。

他走到趙峰面前，腳尖輕輕踢了踢趙峰的後腳跟，示意他重心再往後坐；

走到趙林面前，用手掌壓了壓他的肩膀，讓他肩膀放松不要聳肩；

走到趙曉靜面前，他蹲下來，把小姑娘的兩條腿往兩邊掰了半寸。

“膝蓋不要內扣。往外撐，把力量落在腳掌外側。對了。”

最後走到趙森面前。梁石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兩根手指搭在趙森的腰椎上，輕輕往裏一按。

“腰塌了。挺起來。”

趙森立刻調整了姿勢：梁石在他身邊多站了片刻，忽然繞到他正前方，用一種全然不同的語氣開講。

“你們聽好了——馬步是根基，根基不牢，任你招式再花哨，被人一推就倒。今天教你們一記直拳。最簡單的拳，往往最快、最有效。看好了。”

他轉過身，面對木人樁，沒有起勢，沒有運氣，只是肩膀微微一沉，右拳已經打在了木人樁上。

那一下看着不快，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出拳軌跡，但拳頭落在木人樁中心時，整根木樁劇烈地震顫起來。

埋在土裏的樁基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響，樁身上的灰塵被震得簌簌往下落。木人樁抖了足有三息才安靜下來。而梁石已經收回了拳，站在原處，呼吸平穩，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趙峰張大了嘴。

趙林的眼睛瞪得溜圓。

趙森目不轉睛地盯着木人樁還在微微晃動的樁身，瞳孔裏有什麽東西被點燃了。

“這才是武功的真意——內勁。”梁石轉過身來看着四個孩子，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不是靠手臂的力氣，是靠腰胯旋轉帶出的整勁。腿蹬地、腰轉、肩送、拳出，一路貫通。你們今天不打木人樁，先對着空氣練。趙森，你來領。”

趙森走到最前面，照着梁石的示範打了一拳。

梁石走到他身邊，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腰胯位置，說了一句讓四個孩子都愣住的話：

“你的胯沒轉到位。出拳的力道不是從手臂來的——是從地下來的。腳蹬地，力從腿起，經腰胯旋轉放大，再通過肩膀送到拳面。你剛才打了七分力，實際上只送出去了三分，剩下四分堵在你自己的腰上。你看——是這樣。”

他輕輕推了一下趙森的胯，讓他感受什麽是以腰帶臂。

那天晚上，四個孩子在月光下練了一百拳。

每一拳梁石都挨個看過，糾正了趙峰的聳肩、趙林的出拳角度、趙曉靜的小臂翻腕、趙森的胯部旋轉。

練到最後，四個人的右胳膊都擡不起來了，但眼睛是亮的。

“明天晚上站樁加碼——紮完馬步再練拳。下盤、拳法、身法、步法、刀法，一樣一樣來。什麽時候把基本功夯實了，什麽時候教你們套路。”梁石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四個孩子都聽出了分量。

趙長風從堂屋裏走出來，靠在廊柱上看了一會兒，嘴角帶着笑，然後轉身回竈房燒水去了——練完功四個孩子要洗澡，阿蘭燒了兩大鍋熱水。

月上中天的時候，訓練告了一段落。

四個孩子排成一排，滿頭大汗，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但眼睛都是亮的。

趙峰的布腰帶在練功的時候松了，半截拖在地上，他累得連彎腰撿的力氣都沒有。

趙林幫他把腰帶撿起來，仔細地重新系好。

林若若站在他們面前，把手裏的竹條輕輕擱回兵器架上。

“今天梁師父教了你們第一課。娘教你們第一課——醫術是什麽。”

四個孩子立刻豎起了耳朵。趙峰揉着發酸的胳膊，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娘。

“醫術不是背藥方。醫術是先要懂人。”

林若若蹲下來，跟四個孩子平視，“你們要學怎麽認藥、怎麽制藥、怎麽診脈、怎麽施針。但最要緊的，是學怎麽把一條命從閻王爺手裏搶回來。你們大哥那天把你們從騾車裏帶出來，靠的是勇氣。但如果——娘說如果——那天你們受了傷，身邊沒有大夫，你們怎麽辦？”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

趙林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已經結了痂的劃痕。那是那天夜裏在蘆葦叢裏被枯枝劃的，到現在還沒好利索。

“所以從明天起，你們上午去私塾，下午回來先學醫——認藥材、背藥理、學把脈。練完了醫，再練武。”

林若若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你們的筋骨還沒長開，練武要循序漸進。先把底子打紮實了，等身子骨練壯了，根基穩了，娘再教你們怎麽在近身對抗中脫身保命。”

“為什麽近身格鬥要等一等？”趙峰嘴快，問了句，“現在不能一起學嗎？”

“因為你現在的胳膊腿還是軟的，”林若若伸手捏了捏趙峰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馬步還沒紮穩，拳頭還沒握對，教你也使不出那股巧勁。近身格鬥看着簡單，其實最吃底子。你先跟梁師父把武功練好，等你的身體聽你使喚了，娘教你的東西你上手就快。”

趙峰歪着腦袋想了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趙森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蘆葦叢裏，自己攥着硯臺的手一直在抖。

如果那天他的手不抖，硯臺是不是能砸得更準？如果那天他的力氣再大一點，是不是就能更快地跑出去求救？

他擡頭看了看梁石打過的那個木人樁，樁身上還留着淺淺的拳印。然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還不夠硬。但總有一天，會的。

“聽懂了嗎？”林若若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懂了！”四個孩子齊聲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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