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最好的粥

那天夜裏，四個孩子回到屋裏之後，氣氛和平時不一樣。不是興奮——比興奮更沉一點。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今天晚上被輕輕地放了下來，放得很穩，很踏實。

趙峰在炕上翻了個身，忽然問趙森：“大哥，你剛才是不是擔心什麽？”

趙森躺在炕上，睜眼看着房梁，過了一會兒才回答：“擔心過。但現在不了。”

“為什麽？”

“因為娘說她等我們問這句話，等了很久。”

趙森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她說那句話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她一直在等我們心裏的疙瘩浮上來，好幫我們解。娘是大夫，她給人治病，也治心。”

趙林在旁邊輕聲接了一句：“娘那時候捧我的臉——她的手是熱的。”

趙曉靜已經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我要給妹妹梳辮子……”翻了個身就沒了聲音。三個哥哥同時笑了。

正房裏，林若若靠在床頭，趙長風在她旁邊坐着，一只手還貼在她小腹上。

“你剛才在竈房外面聽到孩子們的話了？”林若若輕聲問。

“聽到了。”趙長風低頭看着自己手掌下的那片溫熱，“趙森說他擔心的時候，我心都揪了一下。他肯說出來，是因為他知道我們不會嫌他問。若若，你讓梁石和阿蘭今晚別進來——你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場，對不對？”

“嗯。”林若若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目光落在跳動的燈焰上，

“四個孩子，沒有一個是我肚子裏出來的。但我最了解他們。趙森那孩子有什麽心事都悶着不說，趙林敏感得能察覺每個人情緒的變化，趙峰看起來大大咧咧其實最黏人，曉靜雖然小但她什麽都能感覺到。”

“他們每個人在聽說我懷孕的那一刻，心裏都會翻起不一樣的東西。趙森怕自己在這個家裏的位置會變，趙林怕以後不一樣，趙峰怕娘的擁抱不再屬于他，曉靜小，但她能聞到不安的味道。”

她轉過頭，看着趙長風：“這件事不能裝作不存在。得攤開來，放到桌面上，讓孩子們看到——告訴他們就算這個孩子生下來，他們四人的位置也不會變。我今晚不光是說給他們聽，也是說給你聽。”

趙長風點了點頭。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裏，翻來覆去地摩挲着。

“我知道。你說每一句話的時候，我看着他們四個的臉——

趙森的拳頭一點點松開了，趙林把臉埋進你掌心裏，趙峰在你肩膀上偷偷哭了一鼻子還嘴硬，曉靜——曉靜說要給妹妹梳辮子。若若，這個家沒有親的和不親的，只有先來的和後到的。”

“不，”林若若糾正他，語氣溫柔卻篤定，“沒有先來的和後到的。只有一家人。”

院子裏，梁石和山根還沒睡。阿蘭坐在棗樹下的石墩上，梁石蹲在她旁邊，一手拿着蒲扇給她趕蚊子，一手握着她的手。

“相公，你說主子的孩子——和咱們的孩子——會不會像他們四個一樣？”阿蘭望着正房窗戶裏透出的暖黃燈光，聲音輕輕的。

“肯定會。”梁石傻呵呵地笑了一下，“咱孩子有四個師哥師姐。趙森的棍，趙峰的刀，趙林的鐵尺，曉靜的匕首——将來誰敢惹咱家孩子？”

阿蘭笑着拍了他一下，然後轉頭看向正房的方向，喃喃地說了句：“主子這一晚——不容易。可他們說得真好。”

第二天清早，天還沒亮透，趙森照常第一個起床。

他放輕了腳步走進竈房，把火生起來，坐上水壺，然後淘米下鍋。

火光照在他臉上，十二歲的少年眉頭舒展，嘴角帶着一絲淡淡的微笑。

他正添着柴，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趙林揉着眼睛走進來，二話不說蹲在他旁邊，拿起一根柴往竈膛裏送。

“你怎麽起這麽早？”趙森問。

“睡不着。”趙林看着竈膛裏跳動的火焰，沉默了一會兒，“大哥，我在想——等娘生了，我想把我的小本子再抄一本。字寫得再小一點，把娘教的所有方子都抄上。以後給弟弟妹妹用。”

趙森轉頭看了他一眼。趙林的眼睛被火光映得亮亮的，臉上的表情很認真。

“好。到時候讓他左手拿你的本子，右手握我的棍。”趙森用火鉗把竈膛裏的柴撥了撥，“文武雙全。”

兩人正說着，門口又探進來兩個腦袋——趙峰的頭發睡得跟雞窩似的，趙曉靜還抱着她的小枕頭。

“你們倆怎麽都起來了？”

“大哥做飯，我來添柴。”趙峰打了個哈欠，一屁股坐到趙林旁邊，伸手就去搶趙林手裏的柴火。

趙曉靜把小枕頭放在竈房角落的小板凳上，端端正正地坐好，然後宣布了一件大事：“今天早上我不練匕首了。”

“為什麽？”趙森回頭看她。

“我要給娘熬粥。”趙曉靜一臉認真地掰着手指頭，“娘教我熬過，放小米、紅棗、山藥，小火慢慢熬，熬到米粒開花。娘現在肚子裏有小寶寶，要喝最好的粥。”

趙森看着三個弟弟妹妹在竈房裏擠成一團，一個添柴一個搶柴一個宣布要熬粥，竈膛裏的火光把他們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紅撲撲的。

他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被填滿了——不是石頭，不是硯臺碎片，而是比那些都柔軟、都堅固的東西。

他想起昨晚爹說的那句話，你們永遠都是我們的兒子。有的人是肚子裏生的，有的人是心裏生的。

他把這句話在心裏反複咀嚼了幾遍，然後站起來，把大鐵鍋架到竈上。

“行。今天早上的早飯，咱們四個一起做。讓娘和蘭嬸多睡一會兒。”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竈房的小窗照進來，照在四個擠在竈臺前的孩子身上。

趙森掌勺，趙林添柴，趙峰端水，趙曉靜站在小板凳上用木勺慢慢攪着鍋裏的粥。

熱氣氤氲，把他們籠罩在一層淡白色的水汽裏，像一幅被時光浸透的畫。

院子裏，趙長風靠在廊柱上，看着竈房裏透出的火光和四個晃動的身影，沒有走進去。

他轉頭看了一眼正房的窗——林若若還在睡，睡得很安穩，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趙長風深吸了一口氣，把後槽牙咬了一下，忍住了眼角的潮意，之後轉身朝柴房走去，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多劈幾捆柴。

這個家，要多添一口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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