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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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推開門走出來,手裏拿着一本賬冊。
她站在門口,目光先落在山根身上,然後自然而然地移到了劉翠翠臉上。
兩個姑娘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秋月沒有躲,劉翠翠也沒有躲。
一個站在作坊門檻裏面,一個站在門檻外面,中間隔着不到三步的距離。
秋月今天穿了一件藍底白花的粗布衫子,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截被日頭曬成蜜色的手臂。
她沒有塗脂抹粉,頭發也只是簡單地用一根木簪束在腦後,但那雙眼睛清亮亮的,看人的時候不閃不避。
她看了劉翠翠一眼,然後把目光轉向山根,語氣平平常常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賬本有關的事。
“趙大哥,夫人找你。面庫的貨單要跟你對一下。”
“哦,好。”山根應了一聲,轉頭對劉翠翠說了句“劉姑娘你回去吧,東西不用”,然後轉身就往院子裏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朝秋月喊了一句,“秋月,幫我把門口的麻繩收一下,我去嫂子那兒對完單子就回來!”
“知道了。”秋月彎腰把地上的麻繩撿起來,繞成一圈挂在門後的鐵釘上,動作自然利落。
劉翠翠站在門外,手裏還端着那壇米酒,臉上的笑意維持着沒有垮,但那雙眼睛已經冷了幾分。
她看着秋月彎腰撿麻繩的姿态——那是把作坊當自家院子的姿态,每一個動作都帶着一種不經意的熟稔。
她又看了看作坊門框上挂的那塊木牌,上面用毛筆寫着“趙家作坊”四個字,旁邊還挂着一串乾辣椒,被風吹得輕輕晃。
“你是秋月姑娘?”劉翠翠開口,聲音還是軟的,但語氣裏多了一層試探。
秋月直起腰來,轉過身看着她,點了點頭:“是我。你是劉姑娘吧?昨天的事我聽說了,沒事就好。山路不好走,下回進山小心些。”
話說得客氣,但那種客氣裏帶着一種不經意的“我是這裏的人”的從容。
秋月說完,也沒有要多聊的意思,轉身推開作坊的門進了院子。
門在她身後虛掩上,磨面機的轟鳴聲又響了起來,淹沒了所有多餘的聲音。
劉翠翠一個人站在門口,手裏端着那壇米酒,站了好一會兒。
她把酒壇子放在那摞方便面箱子旁邊,轉身走了。
走出一段路,又回頭看了一眼作坊門口——那壇米酒還孤零零地擺在箱子旁邊,沒有人動。
她咬了咬嘴唇,腳下沒有停。
走回村口的路上,她的腦子一直在轉。
秋月。
姓秋的丫頭。
昨天在陷阱邊上拽繩子的時候,她就注意到了——那丫頭站的位置不對。
不是普通幫忙的人站的位置,是那種“這個人跟我有關系”的位置。
今天再看,更不對了。一個在作坊裏乾活的姑娘,幫山根收麻繩、傳口信、遞茶碗,做得行雲流水,不是一天兩天能練出來的熟絡。
劉翠翠走到老槐樹下的時候,腳步忽然停了一下。
她想起剛才那個畫面——山根回頭喊秋月收麻繩的時候,語氣裏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就是平常說話的口氣。
但那種平常,才是最不平常的。
一個人只有跟另一個人很親近了,才能把話說得那麽随便。
她在老槐樹下站了片刻,然後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臉上浮起一絲笑意,不是氣餒的笑,是那種“這棋還沒下完”的笑。
好。秋月姑娘,你人在作坊裏,守着近水樓臺。
可我劉翠翠也不差。咱們慢慢來。
回到家裏,劉翠翠一進門就把空籃子放在桌上,坐到炕邊,兩條腿盤上來,臉上的表情介于興奮和不甘之間。
劉母正在擇菜,擡頭看了她一眼:“怎麽樣?”
“三嬸子和二嫂那邊都送了,客客氣氣的,沒挑出毛病。”劉翠翠頓了頓,“作坊也去了,見着山根了。”
“他收了?”
“酒沒收。”劉翠翠的語氣很平,但眼神裏有東西在燃燒,“不過我見着那個秋月了。娘,我告訴你——那丫頭在作坊乾活,不過三嬸子說秋月主要在山上的養殖場,也是趙家的産業,她跟山根說話的口氣,跟自家人似的。”
劉母擇菜的手停了下來:“也在趙家?那她跟山根豈不是天天在一塊兒?”
“所以我得抓緊。”劉翠翠從炕上跳下來,走到窗邊,看着院子裏那只正在啄食的老母雞,目光裏有一種近乎兇狠的堅定,
“她天天在作坊裏沒錯,可她有她的短處——她天天乾活,哪有時間收拾自己?我不用天天乾活,我有的是時間去趙家村晃。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就是臉熟。山根這種男人,不圖人好看,圖的是對他好。我要讓他覺得——劉翠翠這姑娘,一門心思都在他身上。”
劉母看着女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擇好的菜放進盆裏,站起來拍了拍手:
“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趙家那個媳婦林若若,不是一般人。她要是覺得你心思不正,一句話就能讓山根跟你斷了往來。你到了趙家村,別耍小聰明,該低頭的時候低頭,該笑的時候笑。別讓人覺得你是沖着錢去的。”
“我知道。”劉翠翠轉過身來,臉上那股兇狠勁兒已經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乖巧的表情,“娘你放心,我到了趙家,比誰都會做人。”
接下來的幾天,劉翠翠說到做到。
每隔兩三天,她就往趙家村跑一趟。不是每次都去找山根——有時候去趙三娘家坐坐,幫着擇菜喂雞;
有時候去趙二嫂家串門,幫着帶小孩;
有時候就在村口老槐樹下跟老太太們唠嗑,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趙家村的女人們對她的印象漸漸從“那個掉坑裏的劉家姑娘”變成了“那個經常來的劉家姑娘”,再到“那個挺勤快的劉家姑娘”。
但她的目标始終只有一個。
每次去趙家村,她都會路過大棚和作坊。
路過大棚的時候,她會停下來,隔着籬笆往裏面看一眼——山根有時候在大棚裏彎腰檢查蔬菜的長勢,背對着她,她就在籬笆外面站一小會兒,也不出聲。
路過作坊的時候,她會在門口放下一點東西——有時候是一把野蔥,有時候是幾個蒸好的雜糧饅頭,有時候是一小包她自己炒的南瓜子。
不留話,不留條子,放下就走。
但坊間的夥計們都不收,因為山根特意囑咐過,一定要他不收劉翠翠的東西。
但山根雖然不收,那些東西最後多半被秋月收走了。
秋月每次看見門口放着東西,就默默地把野蔥拿去竈房,把饅頭分給坊間的夥計們,把南瓜子端到林若若的院子裏,說“劉姑娘又來了,山根沒收,大家吃了吧”。
夥計們誇秋月大方,秋月笑笑不說話。
可劉翠翠不知道這些。
她只知道自己在一步步按計劃行事——先在趙家村混成臉熟,再讓山根習慣她的存在,最後找個機會把話說開。
她覺得這場水磨功夫,遲早會把石頭磨穿。
這天傍晚,劉翠翠從趙家村回來,心情不錯。
今天她在老槐樹下跟趙奶奶唠了半個時辰,趙奶奶誇她手巧,說她納的鞋底針腳密實。
她把這話記在心裏,打算過兩天專門給山根納一雙鞋墊——不要謝禮,不說送他的,就說閑着沒事做的,放在作坊門口就行。
她推開自家院門,發現院子裏多了一輛騾車。
騾車上坐着兩個人,一個是她爹劉老根,另一個是個生面孔——穿着一身半新不舊的綢衫,胖臉小眼睛,笑起來跟彌勒佛似的。
劉老根正蹲在棗樹下抽煙,看見女兒回來,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煙灰。
“翠翠,回來了?快過來,這是你王叔——鎮上開布莊的王掌櫃。”
王掌櫃從騾車上下來,笑眯眯地打量着劉翠翠,目光在她臉上和身上來回走了兩遍,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這就是翠翠姑娘?好,好。劉老哥,你閨女果然好模樣。”
劉翠翠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她爹的表情——那表情她太熟悉了,是一種在算計價錢的表情。她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站在院門口沒有動。
“爹,這是乾什麽?”
“沒什麽沒什麽,王掌櫃順路過來坐坐。”劉老根笑着招呼王掌櫃進屋喝茶,然後轉頭低聲對劉翠翠說了一句,“人家王掌櫃開布莊的,家底厚實,老婆去年沒了,想續弦。你進去跟人聊兩句。”
劉翠翠站在原地,看着她爹殷勤地給王掌櫃倒茶,看着王掌櫃那張胖臉上的小眼睛在自己身上滴溜溜地轉,忽然覺得一陣惡心。
她的腦海裏閃過山根扛麥袋的背影——寬闊的肩膀,結實的脊背,汗水在日頭下亮晶晶的。
然後又看着眼前這個坐在自家堂屋裏喝茶的胖男人,兩個畫面撞在一起,撞得她胃裏翻江倒海。
“爹,我頭疼。先回屋了。”她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進了自己的屋子,把門關得嚴嚴實實。
她靠在門板上,聽見堂屋裏她爹尴尬地跟王掌櫃解釋“閨女臉皮薄”,聽見王掌櫃打着哈哈說“不急不急”。
她閉上眼睛,把手按在胸口上,感覺心跳又快又亂。
不行。
她不能讓她爹把她随便嫁個鳏夫。她要嫁的是趙山根,不是王掌櫃,不是張財主,不是任何別的男人。
就是趙山根。
她睜開眼睛,走到窗前,看着西邊漸漸沉下去的夕陽。
天色從橘紅變成深藍,遠處的山脊線像一條卧着的黑牛。
她站在那裏想了很久,然後轉身從炕頭的櫃子裏翻出一雙已經納好的鞋墊——她本來打算後天拿去趙家村的。
她把鞋墊揣進懷裏,推開屋門,大步走出了院子。
“翠翠!你去哪兒?天都快黑了!”劉母追到門口喊。
“去趟趙家村!”
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暮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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