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21章 窗外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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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窗外的男人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呼天搶地,是把臉埋進什麽東西裏、拼命壓着、不敢讓人聽見的那種哭。

像是從嗓子眼裏一點一點擠出來的,悶悶的,斷斷續續的,每一聲都在喉嚨裏被死死堵住,只在換氣的時候漏出一絲顫抖的氣音。

那聲音裏有一種山根從來沒在秋月身上見過的東西——不是軟弱,是一個人把白天所有的體面都卸下來以後,露出來的最底下那層血淋淋的疼。

聽到秋月一邊洗着澡一邊哭,水聲嘩嘩的,哭聲就在水聲裏一起一伏,像是被水聲蓋住,又像是被水聲出賣。

她大概以為這時候沒有人會聽見,大概以為把臉埋在水裏哭,就沒有人能分得清哪是水聲哪是淚聲。

山根站在窗根底下,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中,敲不下去,收不回來。他聽清了。水聲裏夾着一句模模糊糊的話。

“我、我今天差點就——”

話沒說完,又被一陣更劇烈的抽泣吞掉了。

山根的鼻子一下子酸透了。

他明白了。

她沒有忘。

白天的體面是做給大家看的,是怕他擔心,是怕若若嫂子和長風哥跟着上火。

可是一個人的時候,那個晚上被人捂着嘴拖進屋裏撕破衣裳的畫面就會翻上來,一遍一遍地翻上來。

她是個小姑娘,她怎麽能不怕?!

山根靠在窗根底下的牆上,後背貼着冰涼的土牆皮,仰着頭看月亮。

月亮模糊成了一團水光。

他知道他不能敲窗。

她拼命壓着不讓人聽見,就是不想讓人知道。

他要是這時候敲窗,她會更難堪。

可他又不想走。他不想讓她一個人在裏面哭。

他憋了好半天,終于憋出來一句。

“秋月。”

屋裏的水聲停了,哭聲也戛然而止。

過了好一會兒,窗戶裏傳出秋月的聲音,鼻音很重,還帶着一點警覺和慌亂:“誰?”

“是我。山根。”

又是好一陣沉默。

然後窗戶被推開了一條縫。

秋月的臉從窗縫裏露出來,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眼睛紅腫得像兩顆桃子。

她看見山根蹲在窗根底下仰頭看着她,愣了一瞬,然後趕緊用袖子擦了擦臉,聲音又急又惱:“你、你怎麽又回來了?你不是走了嗎?”

“我、我到了家,又想你了。”

山根仰着頭,月光把他臉上那點傻氣照得清清楚楚,“我就想過來看看你。就看看。沒旁的事。”

秋月咬着嘴唇,把窗戶縫又推大了半寸。

她低頭看着蹲在窗根底下的山根,忽然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他跑了一趟又一趟,就為了蹲在窗戶底下看她一眼。

這個人,真是傻到家了。

“你、你蹲多久了?”

“剛來。”山根撒了個謊。

秋月盯着他看了一會兒,慢慢把窗戶推開。

月光照在她濕漉漉的頭發上,照在她哭紅的鼻尖上,她索性也不遮了,就那麽紅着眼睛紅着鼻頭看着他,聲音還在抖,但語氣已經恢複了平日裏那股子倔勁兒:“你聽見了?”

山根張了張嘴,然後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我就是——”

秋月深吸了一口氣,把臉別到一邊,聲音低了下去,

“我就是心裏堵得慌。白天不敢跟人說。怕嫂子們跟着操心,怕你看了難受。我一個人待着待着,就、就忍不住了。”

她轉過頭來看着他,眼睛裏的淚還沒擦乾淨,可目光倔倔的,“我沒你想的那麽害怕。我就是想哭一場。哭完就好了。”

“你哭。”

山根蹲在窗根底下,語氣認認真真的,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你好好哭。我在這兒蹲着。你哭完了,心裏頭要是還不舒坦,我再陪你說話。要是不想說,我就不說,陪你待着。”

他頓了頓,“我、我不會說話。但我不走。我在這兒陪你。”

秋月看着他。

他蹲在窗根底下,仰着頭,月光把他整張臉照得亮堂堂的。

那張臉算不上好看——太憨了,憨得有點傻。

可那雙眼睛裏沒有一絲閃躲,全是認真的、笨拙的、掏心掏肺的心疼。

秋月的眼淚又冒出來了。

這一回她沒有別過臉去,也沒有用袖子擦,就那麽仰着頭讓眼淚淌下來,淌了滿臉,滴在窗臺上。

她的嘴角卻彎了起來,彎得顫顫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趙山根,你真是個傻子。”

“傻子就傻子。”山根說,語氣實誠得像是秋天曬在場院上的谷子,“傻子知道疼媳婦。”

秋月把窗戶推得更開了一些,夜風裹着槐花的香氣吹進來,把她濕漉漉的頭發吹得輕輕飄。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板起臉,用那種訓人的口氣說了一句:“你起來。蹲在窗根底下像什麽樣子。”

山根站起來,站在窗外,跟她隔着一道半開的窗戶。

她伸出手,用指尖在他額頭上點了一下。那力道輕得像蜻蜓點水。

“明天早上,你過來吃飯。我給你熬粥,放紅棗。”說完她就把窗戶關上了。

山根站在窗外,聽見她在屋裏把油燈挑亮了一些,然後是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像是她在擦頭發,又像是在疊衣裳。

過了好一會兒,他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忽然聽見窗戶裏面傳來一句很輕很輕的話,輕得像一片槐花落在水面上。

“趙山根,你別在外面站着了。你回去吧,我看着你走。”

他走到養殖場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窗戶縫裏還亮着一線光,那線光裏有一個人的影子。

他對着那線光揮了揮手,也不知道她看見了沒。

下山的路,他走得比來的時候輕快,嘴巴閉着,嘴角翹着,心裏頭滿滿的。

他知道自己是傻,走了又回來,回來又蹲在人家窗根底下。

可是他也知道,剛才他說的那句話——我不會說話,但我不走——秋月記住了。

他也記住了。

走到家門口,他推開院門,腳步頓了一下。

屋裏亮着燈,桌上放着一盞油燈,旁邊擱了一碟切好的醬牛肉。

是嫂子叫趙峰送來的,碟子底下壓着一張紙條,上面是林若若娟秀的小字,只有兩句話,幸好自己跟着長風哥認字了——

“山根,秋月是個好姑娘。莫負她。”

山根把紙條看了兩遍,然後小心翼翼地疊起來,夾進枕頭底下那本秋月送的賬本裏。

賬本翻得卷了邊,最末一頁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是有一回秋月幫他記賬,他偷偷把她寫過的字描了一遍。

“秋月。山根。”

兩個名字挨在一起,墨跡淡了,但每一筆都還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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