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54章 乾!

關燈
第354章  乾!

後山那片荒地,馬彪不是沒見過——昨晚摸黑上來的時候就踩過一腳,黑燈瞎火的只覺得滿地石頭硌腳。

如今站在晨光裏一看,他心裏涼了半截。

這片荒地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從山腳往上,連綿好幾面坡,坡上坡下全是亂石和野草,石頭大的像磨盤,小得像拳頭,嵌在硬邦邦的黃泥地裏。

風從山頂灌下來,沒有樹擋,直往人領口裏鑽。

坡腳下倒是已經翻好了一大片熟地,黑色的沃土在晨光裏泛着濕潤的光澤,地壟上插着木牌,寫着“高粱·甲”“黃豆·乙”,整整齊齊,跟他腳下這片亂石坡簡直是兩個世界。

“那是丙字組開春翻出來的。”

劉鐵柱扛着鎬頭從他身邊走過,朝那片熟地努了努下巴,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掩飾的得意,

“我們翻了整整一個半月。從凍土翻到春泥,手上的泡磨破了三回。瞧見沒有?那邊那片長出來的高粱,已經抽穗了。”他說完偏頭看了馬彪一眼,“你們今天翻這塊。”

馬彪低頭看了看腳下亂石叢中的野草長到膝蓋高,草根紮進石縫裏,光是把石頭撬出來就得費半天勁。

他用腳尖踢了踢一塊露出地面半截的青石,石頭紋絲不動。

“這他娘的得挖到什麽時候?”身後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馬彪回頭看了一眼,是昨晚跟他一起沖在最前面的那個弟兄。

那人的短刀昨晚被趙峰一刀背敲掉了,手腕上還纏着布條,正苦着臉看着眼前的亂石坡。

馬彪沒接話,只是把鎬頭從肩上放下來,握在手裏。

就在這時,山根的聲音從坡下傳上來:“開飯!”

兩個竈房的夥計挑着擔子上了坡。

前面那個擔子裏是堆得冒尖的饅頭,二和面的,一半白面一半玉米面,饅頭蒸得又大又圓,還冒着熱氣。

後面那個擔子裏是一大桶腌蘿蔔條,用紅油和花椒拌過,油光锃亮。

擔子後面跟着一個半大小子,挑着一大桶溫開水,水裏擱了幾片薄荷葉子,飄着一股清清涼涼的香氣。

另一個水桶裏裝着二十一個木碗。

“一人一個碗,自己拿。”山根把齊眉棍往地上一插,“饅頭一人兩個,鹹菜自己夾,不夠再拿。吃完了飯,喝完了水,把碗放回桶裏,不許帶走。”

新丁們面面相觑。

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盯着那堆冒熱氣的饅頭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但沒人敢第一個上前。

昨晚那頓打還疼在骨頭裏,誰知道這頓飯是不是有什麽貓膩。

劉鐵柱走過去,彎腰從桶裏拿起一個木碗,用袖子擦了擦碗沿,從擔子裏拿起一個饅頭掰開一半,往碗裏夾了一大筷子腌蘿蔔,蹲在旁邊的土埂上大口吃了起來。

水生也撿了碗,打了碗水,靠着扁擔站着吃。

丙字組的幾個老人也都各自拿了吃食,蹲在樹蔭底下邊吃邊說笑,有人在比劃昨晚誰打倒的賊最多,有人在讨論今天這片亂石坡從哪裏下鎬頭最省力。

新丁們這才放下心來,一窩蜂湧上去搶饅頭——有人搶了兩個最大的,有人搶了個頭小的也不嫌棄,有人手慢了一步只搶到一個,山根又從擔子裏拿了一個塞給他。

反正是每人兩個饅頭。

馬彪端着一碗水,一手抓着一個饅頭蹲在土埂上啃。

二和面的饅頭不算白,嚼着有點粗,但熱乎,松軟,咬一口滿嘴都是糧食的香味。

他在山上混了這些年,冷窩頭啃過,樹皮啃過,餓急眼了連生地瓜都啃過。

這饅頭比他自己在山寨裏吃的任何一頓都強——他們在山寨裏吃什麽?

發了黴的雜糧餅子,硬得能把牙崩掉,有時候連黴餅子都分不到,得自己下山偷雞摸狗。

他埋頭咬了一口饅頭,又夾了一筷子鹹菜塞進嘴裏,辣得嘶了口氣,卻沒停嘴。

但有人不這麽想。

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兩下,忽然把饅頭往地上一摔。

饅頭在泥地上滾了兩圈,沾了一身黃土。

木碗也被他一腳踢翻了,鹹菜條和蘿蔔塊灑了一地。

旁邊幾個新丁吓了一跳,紛紛擡頭看他。

“這他娘的是人吃的?”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旁邊的石頭上,“豬狗不如的東西!老子在山上好歹還吃肉喝酒,到了這兒就啃這種粗面饅頭?連口酒都沒有!”

他越說越來勁,脖子漲得通紅,青筋一根根從額頭凸起,轉身朝身後那些端着碗的新丁揮了揮手,

“弟兄們,咱們不能就這麽認了!咱們這麽多人,二十幾個弟兄,他們就七八個管事的!咱們憑什麽在這兒啃饅頭啃鹹菜,給人當牛做馬?我跟你們說——咱們不乾了!砸了這個攤子——”

“子”字還沒落地,一根齊眉棍已經從側面掃了過來。

棍梢不偏不倚地楔在他後背的腰眼上,不致命,但鑽心地疼。

那股力道精準得像一把鈍刀剜進骨頭縫裏,橫肉漢子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前撲倒,臉朝下摔在泥地裏。

他掙紮着想爬起來,手撐着地剛擡起半個身子,山根的棍子已經壓在了他後頸上,把他重新按回泥地裏,臉貼在剛才被他摔掉的那個饅頭上。

饅頭上沾滿了黃土,他的臉也沾滿了黃土。

王麻子手裏的饅頭差點掉地上,趕緊兩只手捧住了。

趙四端碗的手抖了一下,鹹菜從碗沿上滑下來掉在褲子上,也沒敢擦。

丙字組的幾個老人若無其事地繼續啃饅頭,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劉鐵柱咬了一大口鹹菜,嚼得咯吱咯吱響,看都沒往這邊看一眼,像是在說——這有什麽稀奇的,我當年也挨過這麽一棍子。

馬彪端着碗坐在土埂上,筷子停在半空中,也沒往那邊看,只是把碗擱在膝蓋上,手指慢慢摩挲着碗沿。

山根一只腳踩在那橫肉漢子的後背上,棍子壓着他的後頸,低頭看着他,語氣很平:“你說完了?”

橫肉漢子的臉被壓在地上,嘴唇貼着泥,眼珠子死命往上翻,嘴裏還在罵,聲音悶在地裏含含糊糊的:

“你們這些狗娘養的——有種放開老子單挑——背後偷襲算什麽本事——”

山根把腳從他後背上挪開,棍子也擡了起來。

橫肉漢子一愣,以為他真被激将了,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手在臉上胡亂抹了兩把,泥和汗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他比山根矮半個頭,但身板寬出一圈,往那兒一站活像一口大水缸。

他攥緊拳頭,擺了個架勢,指節捏得咔咔響,沖山根吼了一聲:“來!老子讓你一只手!”

話音剛落,山根的棍子已經楔在他腿彎上了。

那一下比剛才更快。

誰都沒看清棍子是怎麽出手的——只見一道影子橫過,棍梢已經抽在了膝彎外側最軟的那塊肉上。

橫肉漢子慘叫着單膝跪了下去,膝蓋砸在石子上,疼得整個人縮成一團。

山根沒給他喘息的機會,棍梢翻過來往他另一邊腿彎上又敲了一下,他整個人趴在地上,四肢攤開,像一只翻不過殼的王八。

“第一,饅頭不許糟蹋。”山根把棍子往地上一頓,用棍梢指着地上那個摔碎的饅頭,“撿起來。拍乾淨。吃了。”

橫肉漢子趴在地上咬着牙瞪他,眼珠子鼓得像要炸開。

山根面無表情地回看着他,腳底下紋絲不動,棍子穩穩地點在饅頭旁邊。

三息。五息。十息。

橫肉漢子的眼神開始發飄了。

他慢慢伸出手,把那個沾滿黃土的饅頭撿起來,在袖子上蹭了蹭,塞進嘴裏。饅頭上還沾着泥沙,咬在嘴裏咔嚓咔嚓響,他嚼着嚼着眼眶紅了,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屈的。

“第二。”山根把棍子收回腋下,“吃完了這頓,你的活加一倍。今天翻的地,要比別人多兩壟。”

橫肉漢子猛地擡頭:“憑什——”

山根往前走了一步。

腳後跟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橫肉漢子立刻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還有誰有意見?”

山根轉過身,目光挨個掃過那二十幾張臉。

目光到誰臉上,誰就低頭。

有人盯着碗裏的饅頭不敢擡頭,有人端着碗的手還在抖,有人把鹹菜嚼得特別慢。

馬彪還是坐在土埂上,端着碗,筷子擱在碗沿上,擡眼看着山根,沒有低頭,也沒有瞪眼。

他的眼神很平靜,像是在算什麽東西。

山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了:“沒人說話就繼續吃。吃完飯領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