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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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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去也!

臨行前一天傍晚,三個孩子從私塾回來,遠遠就看見自家院子裏那棵棗樹下擺了一張八仙桌,桌上擱着好幾個蓋了白布的竹籃。

若若站在竈房門口,正拿圍裙擦手,遠遠看見騾車拐進村道,回頭朝竈房裏喊了一聲“孩子們回來了,上菜”。

竈房裏鍋鏟翻動的聲音立刻密集起來,顧嬷嬷熬的雞湯在竈上咕嘟咕嘟冒着熱氣,張盛的紅燒鯉魚剛澆上最後一勺滾油,滋啦一聲響,鮮香竄了滿院子。

秋月端着一大盤剛出鍋的茶蛋從加工間出來,個個圓潤飽滿,蛋黃流油。

山根正蹲在棗樹下剝蒜,剝了滿滿一小碗,又去井邊打水洗手。

梁石把獵弓挂在牆上,走過去幫阿蘭端湯盆。

沈墨從客棧帶了兩壇山河醉,擱在八仙桌旁邊的石墩上,壇口的紅封還沒揭。

趙曉靜蹲在雞圈旁邊拿菜葉子喂小白兔,聽見院門口的動靜,把菜葉子往兔籠子裏一塞,拔腿就往院門口跑。

趙煜在顧嬷嬷懷裏咿咿呀呀地叫着,看見三個哥哥從騾車上跳下來,兩只小手興奮地拍在嬷嬷的肩膀上。

趙峰第一個沖進院子,直奔八仙桌,掀開白布一看——紅燒鯉魚、清炖整雞、桂花糯米藕、醬肘子、蒜蓉蒸蝦、茶蛋鹵味拼盤、涼拌黃瓜、糖醋排骨。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竈房喊:“娘!比過年還豐盛!娘,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娘!”

若若從竈房裏探出頭來,笑着說了句“去洗手,把哥哥弟弟都叫來”。

趙峰響亮地應了一聲,跑到井邊跟山根搶水瓢。

趙林跟在後面,把書箱放在廊檐下,走到八仙桌前低頭看了一眼滿桌的菜,又看了看竈房裏還在忙碌的顧嬷嬷和張盛,抿了抿嘴唇,轉身走到竈房門口,朝裏面鞠了一躬。

趙森最後一個走進院子,他把鐵桦木棍靠在廊柱上,彎腰把趙峰跑丢的一只鞋撿起來放在門檻邊,然後走到若若身邊,低聲說了句“娘辛苦了”。

晚飯吃到一半,趙峰忽然放下筷子,從懷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陶罐,舉到燈下端詳。

罐身上系着一根紅繩,那是若若每回去私塾之前都會往他們三人考籃裏放的靈泉水,用沈墨特意燒的陶罐裝着,罐底各刻了一個字。

趙森的罐底刻着“穩”,趙林的刻着“寧”,趙峰的刻着“勇”。

趙峰不認識“勇”字,舉着罐子問趙林,趙林看了一眼告訴他念“勇”,勇敢的勇。

趙峰把罐子往桌上一放,拿筷子蘸了點湯在桌上寫了個歪歪扭扭的“勇”字,左看右看,自言自語道:“這個字好,比‘學’字好看。”

趙林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那罐靈泉水從考籃裏拿出來,輕輕放在桌邊。

罐底那個“寧”字對着油燈,筆畫清秀端正。

他想起今天在私塾裏齊山長最後一次抽查經義,他默完了全篇《中庸》,山長批了兩個字:穩了。

他把這兩個字在心裏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覺得和娘給的“寧”字配在一起,像藥方裏兩味互不相克的藥材,擱在一起反而更穩妥。

趙森坐在桌子另一頭,手裏的筷子擱在碗上,也把自己的陶罐拿了出來。

罐底刻着“穩”——娘說的沒錯,他是大哥,他穩了,弟弟們才不怕。他從考籃裏拿出那方端硯放在桌上,硯底朝上,對着油燈又看了一遍那行刻字。

石可破也,不可奪其堅。

他伸手摸了摸硯底的字,把端硯放回考籃,又把陶罐放回格子裏,合上考籃蓋子,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吃過晚飯,三個孩子各自回屋做最後的準備。

趙森把考籃裏的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重新檢查——準考證狀、筆墨硯、乾糧、水囊、娘給的水。

他把那張寫着自己名字的準考證狀鋪在桌上,用鎮紙壓平了邊角。

趙林把自己的考籃檢查了兩遍,又悄悄掀開趙峰的考籃看了一眼——筆墨紙硯都在,乾糧也在,那罐水被趙峰用手帕裹了又裹放在最靠外的格子裏,旁邊還有趙林之前塞進去的清涼油和記憶口訣紙條。

趙林把紙條抽出來,發現趙峰用炭筆在紙條背面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大字:我一定能行。趙林看着那幾個字,輕輕把紙條放回去,蓋好考籃蓋子,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趙峰沒有檢查考籃——他忙着呢。他正蹲在井邊,就着馬燈的光用樹枝在沙土地上寫“勇”字,寫一個抹掉,再寫一個,一連寫了十幾個。

秋月從竈房裏出來倒水,看見他蹲在地上,笑着問了句“你不去睡覺在這畫什麽呢”,趙峰頭也沒擡,說自己不是在畫,是在練字。

秋月端着臉盆在廊檐下站了片刻,看着他寫完一個抹掉一個,忽然說了句“山根以前也這樣,在地上寫字練了好幾個月呢”,說完端着盆進了竈房。

趙峰繼續寫,寫到最後一個“勇”字時特意加了力道,最後一撇掃出去老遠,在沙土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溝。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齊家私塾門口已經聚滿了人。

趙長風套了騾車把三個孩子送到鎮上,山根坐在車頭趕車,梁石檢查了缰繩和車板。

若若站在院門口目送騾車消失在晨霧裏,趙煜在顧嬷嬷懷裏睡得正香,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三十幾個學生在私塾門口列成兩隊,齊山長站在臺階上點名。

他今天換了一件嶄新的青衫,領口漿洗得筆挺,手裏拿着名冊,挨個叫名字。

叫到誰,誰就從隊伍裏走出來,從山長手裏接過準考證狀,然後走到旁邊等候的騾車前,把考籃放好,自己爬上車。

點到趙森時,趙森上前一步,雙手接過準考證狀,低頭看了看上面自己的名字,朝山長鞠了一躬。

山長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穩”。

點到趙林時,趙林接過來,仔細看了看準考狀上的信息,也鞠了一躬。

山長說了句“寧”,趙林點頭,轉身走到趙森旁邊站定。

點到趙峰時,山長多看了他一眼。

趙峰今天破天荒沒有嬉皮笑臉,規規矩矩地上前接過準考狀,認真地給山長鞠了一躬。

山長打量了他一眼——腰帶系正了,袖子沒卷,鞋帶綁緊了——然後說了句“勇”。趙峰咧嘴一笑,大聲應了句“知道啦”,跑向騾車的背影比任何時候都輕快。

三輛騾車在晨霧裏駛出鎮口,馬蹄敲在青石板路上嘚嘚地響。

趙峰坐在車尾,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考籃裏那罐用手帕裹了又裹的水,又摸了摸趙林塞給他的清涼油,心裏忽然特別踏實。

趙林坐在他旁邊,手裏翻着一本已經卷了邊的經義冊子,嘴裏無聲地念着。

趙森坐在車頭,脊背挺得筆直,目光穿過晨霧看着前方的官道。

齊山長站在私塾門口的臺階上,目送三輛騾車消失在晨霧裏。

他攏了攏袖子,把名冊夾在腋下,轉身回了講堂,點上油燈,鋪開一卷空白的時文集。

今天那三十幾個孩子要寫他們的卷子,他也寫一篇等着他們回來。筆尖蘸墨,在紙面上落下一個端端正正的字——石。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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