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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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棚裏,縣試正在緊張地進行。
第一場考的是經義。
題目發下來,趙森展開卷子,先不急着動筆,而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題目在心裏拆解了三遍——題眼在“仁”字,禮是仁的外在規範,仁是禮的內在根本。
破題要從“表裏”二字入手。他睜開眼,蘸墨落筆,第一個字穩穩當當落在卷面上。
他沒有停頓——從破題到承題到起講,他寫了無數遍,每一個轉折都爛熟于心。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真的。
他不再是私塾裏那個寫策論的學生,他是一個考生,和他所有的師兄一樣,在同一個考場上寫同一張卷子。
趙林拿到卷子時,心跳快了兩拍。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下意識想去摸考籃裏那本藥方冊子,手指碰到竹籃邊沿才想起來——這裏是考場,藥方冊子不能帶進來。
他把手收回來放在桌上,閉上眼睛默念了三遍“娘說藥在心裏”。然後睜開眼,把卷子上的題目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題目是《中庸》裏的一句“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趙林抿了抿嘴唇——這句他熟。
前幾天山長最後一次抽查經義,默的就是這一句。
他把筆蘸飽墨,沒有打草稿,直接在卷面上落了筆。筆尖在紙上游走,一行行小字端端正正,條理分明。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別怕,藥在心裏,書也在心裏。默完了經文,逐句注解時他想起山長反複交代的那句話——落筆要快,別讓謹慎誤了時辰。
他咬了咬嘴唇,沒有再回頭修改,一口氣寫到了底。
趙峰拿到卷子的時候,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的。
他長出一口氣,又翻了翻卷子正面的題目,一共三道:一道經義,一道默寫,一道試帖詩。
經義題目是《論語》裏的“學而時習之”——趙峰看到這幾個字差點笑出聲來。
這不是他抄了幾百遍的那句嗎!默寫題是默寫《論語》開頭幾段——這也是他天天抄的,抄到手都起了繭。試帖詩他不太會,但山長說了,試帖詩只要押上韻、不跑題,就能拿個基礎分。
他把考籃打開,拿出若若給他備的那一小罐薄荷水,拔開軟木塞喝了一小口。
清涼的薄荷味順着嗓子眼直沖腦門,他打了個激靈,覺得整個人忽然清醒了幾分。
他想起今早在搜檢口趙林塞給他的那瓶薄荷清涼油,心裏念叨着“二哥說發困就抹太陽xue”,又想起山長說“你的時文題目老朽單獨出,第一篇就叫《論膽》”,想起大哥說“三弟,你也下場”。
他把罐子放回去,拿起筆,在卷子上認認真真地寫下了第一個字。這個字不歪——他昨晚在井邊練了幾十遍,練的就是這一個“學”字。
午時,第一場交卷的鑼響了。
考生們陸續從號舍裏出來,有的面色如常,有的垂頭喪氣,有的一出來就拉着同伴對答案。
趙森交了卷,站在廊檐下等兩個弟弟。趙林從號舍裏出來時,臉上的表情還算平靜,只是手指還在無意識地卷着衣角。他走到趙森旁邊,擡頭說了句“都寫完了”,趙森點了點頭。
趙峰最後一個出來,考籃裏的乾糧已經吃光了,茶蛋殼用紙包着塞在籃子角,嘴角還挂着一粒芝麻。
“怎麽樣?”趙森問他。
“沒畫刀法圖。”趙峰嚴肅地說,然後又憋不住笑了,“大哥,經義題是‘學而時習之’!這句我會!我抄了幾百遍!”
趙林問了句試帖詩寫的什麽,趙峰興致勃勃地答道:“題目不是‘秋日讀書’嗎?我寫了‘秋天天氣好,讀書要趁早’。”趙森和趙林同時沉默了。
片刻後,趙林輕輕說了句“押上韻了”,趙森默默點了點頭。
第三天的策論是重頭戲。
趙森的策論題目是《論士當以天下為己任》。他展開卷子,在草稿紙上先寫了四個字——“士者,擔當也”。然後擱下筆,閉目沉思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了蘆葦叢裏攥着硯臺碎片的手,想起了周文正送他的那方端硯,硯底刻着“石可破也,不可奪其堅”。
想起了爹和娘,想起了山根叔和秋月嬸,想起了梁石叔和阿蘭嬸,想起了私塾裏齊山長拿着戒尺的手。他們都在他身後。他不是一個人在寫這篇策論。
他睜開眼,重新拿起了筆。
趙峰的策論題目是《論勇》。
他拿到題目時,覺得自己大概是燒了高香——這篇他在私塾裏寫過,山長在旁邊畫了個圈。
他還記得破題是“勇有大小之分”。他蘸飽了墨,在卷子上寫下第一句。寫到一半時他忽然想起今早在搜檢口王叔說的那番話——王叔平時看着粗豪,可剛才那番話條理分明,有破題有承題有收束,活脫脫就是一篇策論。
他寫完了“大勇”和“小勇”的區別,又在結尾加了一句:“故大勇者,非無懼也,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者也。”
寫完之後自己念了一遍,覺得這句話有點耳熟——好像是在哪本時文集上看到的,又好像是大哥策論裏用過的。管他呢,反正不是畫刀法圖。
最後一場考完,收卷的鑼聲響起。
考生們從號舍裏湧出來,院子裏炸開了鍋——有的大喊“終于考完了”,有的拉着同伴對答案,有的蹲在牆角默默抹眼淚。
趙峰從號舍裏沖出來,把考籃往天上一扔又接住,大聲宣布:“我寫完了!我三道題全寫了!一個字沒落!”
趙林接過他手裏的考籃,幫他拍了拍籃子邊上的灰:“試帖詩也寫了?”
“寫了!題目是‘秋水’,我寫了‘秋水清且涼,魚蝦水底藏’!”
“押上韻了。”趙林評價。
趙森最後一個從號舍裏出來,腳步依舊沉穩,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趙林注意到大哥攥考籃的手指比平時松了幾分——不是洩氣,是終于可以松一口氣了。
三兄弟并肩站在廊檐下,看着考生們三三兩兩地從號舍裏出來,夕陽從考棚的飛檐上斜斜地照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趙峰還在那裏跟師兄們吹牛,說自己最後一場策論破題用了“無懼”兩個字,被旁邊一個師兄笑“你這個無懼該不會是從王捕頭身上學的吧”。
齊山長從考棚外迎上來,挨個拍了拍三個孩子的肩膀。
他沒有問考得怎麽樣,只是把他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然後說了句:“走,回村。老朽給你們擺慶功宴。”
考棚外,趙長風的騾車已經等在街口了。
若若從車簾裏探出頭來,看見三個孩子從考棚大門裏走出來——趙森脊背筆直,趙林抱着考籃,趙峰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朝騾車揮手,嘴裏喊着:“娘!考完了!我寫了‘秋天天氣好’!”她把趙煜往懷裏又摟了摟,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三輛騾車載着三十幾個考生,浩浩蕩蕩地駛出了縣城。
馬蹄敲在青石板路上嘚嘚地響,車上的少年們還在七嘴八舌地對答案,齊山長坐在最後一輛車上,懷裏抱着那本名冊,嘴角的笑意怎麽都壓不住。
夕陽把官道照得金燦燦的,路兩旁割過的麥田裏堆着一垛垛麥稭,遠遠望去像一排金黃色的蘑菇。
趙峰坐在車尾,晃着兩條腿,把考籃裏最後一點餅乾渣倒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下次還考。”
趙林轉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趙森伸手在趙峰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
三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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