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暖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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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莊的底子是前朝一位告老還鄉的尚書蓋的別業,梁柱用的都是上好的老杉木,只是多年沒人住,又經過一任不怎麽上心的主人,因此好些地方年久失修。
山莊去年冬天老秦沒舍得燒太多炭,只守着自己住的那間耳房過了一冬,正院和客房都沒敢生火。
若若走到正院門口,推開房門往裏看了一眼。
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嘎聲,屋裏光線昏暗,空氣中飄着一股淡淡的黴味。
她回頭問他:“秦叔,去年冬天最冷的時候,這屋裏大概有多冷?”
秦管事苦笑了一下:“不瞞夫人,窗臺上放的水碗,早晨起來結冰碴子。”
若若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只是走到窗邊伸手摸了摸窗框。
木頭是乾的,但窗縫透光,冷風就是從這些縫隙裏灌進來的。
她又走到牆邊,屈起手指敲了敲牆面——磚牆厚實,但冰涼刺骨。她轉過身,心裏已經把暖氣的方案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地火龍要盤多深、火牆砌在哪個位置、回廊怎麽封、窗縫怎麽堵。
山莊的暖氣工程,從動工的頭一天起,就由若若親自盯着。
李涵請來了京城最好的泥瓦匠班子的工頭郭師傅,此人五十來歲,祖上三代都是泥瓦匠,在京城給不少大戶人家盤過地火龍,手藝在同行裏是數得着的。
郭師傅來的那天,若若把一張自己畫的圖紙鋪在正院的石桌上。
圖紙是用炭筆畫的,每一筆都清晰利落——地火龍的走向用實線标出,火牆的位置用虛線框了範圍,回廊擋風板的尺寸标得清清楚楚。
郭師傅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又蹲下來用手指沿着圖紙上的線路劃了一遍,忽然擡頭問了句:“夫人以前蓋過房子?”
“蓋過客棧。”若若把圖紙往他面前推了推,“地火龍的原理跟火牆差不多,都是從竈膛引熱煙走煙道,把熱氣留在牆裏和地底下。不同的是火牆是豎着的,地火龍是橫着的。我要把這兩樣結合起來——正房和客房盤地火龍,正院堂屋砌火牆,竈房的熱煙先走火牆,再分到各房的地火龍。這樣一個竈燒起來,整座院子都能暖。”
郭師傅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站起來說了句:“夫人,這活兒我接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這活兒細,工期短不了。”
“不急。秋天乾完就行。”若若卷起圖紙,指了指後院的方向,“先從正院開始。”
動工那天,山莊裏熱鬧得跟過年一樣。
郭師傅帶了六個泥瓦匠,李涵又從京城雇了十幾個短工,拉磚的拉磚、挑土的挑土、和泥的和泥。
趙長風帶着秦管事和幾個短工先把正院堂屋裏的舊家具搬出來,拿草席蓋好堆在廊檐下。
若若站在院子裏,手裏拿着圖紙,一項一項地跟郭師傅對——煙道從哪裏進、從哪裏出,火牆砌多高多厚,地火龍的溝挖多深,回風口開在什麽位置。
砌火牆是頭一道工序。
郭師傅選了正院堂屋東牆作為火牆的位置,這面牆正對着竈房,熱煙從竈膛引出來走最短的距離就能進入火牆。
火牆的砌法跟普通磚牆完全不同——牆是空心的,裏面有兩道曲折的煙道,熱煙從下方進入,在煙道裏拐三個彎,把熱量充分傳遞給磚面之後,再從牆頂的排煙口排出。
這種空心火牆比實心牆蓄熱更久,燒上一個時辰,磚面能熱一整夜。
郭師傅砌磚的手法極快極準。
每一塊青磚在他手裏翻個個兒,抹上泥灰,啪地拍在牆上,嚴絲合縫。
他砌到一半時忽然停下來,拿起若若圖紙上标的一處細節看了又看,回頭問她:“夫人,這煙道拐彎的地方比尋常火牆多拐了一道,煙氣走得通嗎?”
“走得通。”若若蹲下來,用手指在磚面上畫了個弧線,“拐彎的角度要大,煙氣流速慢一點,但熱交換更充分。你看這個位置——拐彎處的磚要斜着砌,角度比直角大兩寸,煙氣在這裏打個旋再往上走,磚面吸的熱量比直煙道多三成。”
郭師傅聽完愣了好一會兒,把手裏那塊斜磚比劃了兩下,忽然咧嘴笑了:“夫人,你這法子,我回頭得記下來。乾了大半輩子泥瓦匠,沒見過東家自己會畫煙道圖的。”
趙長風在旁邊看着若若蹲在地上給泥瓦匠畫煙道,忍不住笑着搖了搖頭。
他這輩子見過不少能乾的女人,但沒有一個能像他媳婦這樣——既能算賬,又能審案,還能蹲在地上跟泥瓦匠讨論煙道拐彎的角度。
他也沒閑着。
火牆砌到一半時,若若發現正院堂屋的窗框因為年久失修,窗縫能透進光來,風一大整個屋子都灌冷風。
趙長風便拿了把鑿子,把變形的窗框一塊一塊撬下來,重新刨平了再裝回去,又在窗縫裏塞了麻刀灰——這是一種用麻絲和石灰混合的填縫料,乾透之後又硬又密實,一絲風都透不過去。
他拿手掌貼着窗框試了試,确認沒有漏風的地方,才滿意地收了手。
若若走過來拿手指在窗縫上抹了一把,點了點頭:“麻刀灰塞得夠密實。所有窗框都得這麽處理,不光正院,東西廂房也要。”
火牆砌好之後,接下來是地火龍——這是整個暖氣工程裏最費工的部分。
地火龍的原理說起來簡單:在房間的地面下挖出煙道,上面鋪磚蓋土,熱煙從火牆裏流出來進入地下的煙道,把整片地面烤熱,熱氣從腳底往上升,整間屋子都暖烘烘的。
但做起來卻極講究。
郭師傅帶着兩個徒弟在正房的地面上先量了尺寸,用白灰在地上畫出煙道的走向——從火牆出口開始,沿着房間的四壁繞一圈,再回到另一端的排煙口。
煙道的寬度和深度都有講究,若若在圖紙上标得清清楚楚:溝深一尺二寸,寬八寸,溝底要鋪一層細沙,再鋪一層碎石子,這樣既能蓄熱又不會把磚烤裂。
煙道上面蓋特制的大塊方磚,每塊方磚足有兩寸厚,磚縫用糯米灰漿勾死,一絲煙都不能漏。方磚上面再鋪一層木板,木板上面才是人踩的地面——這樣即使光腳踩在地板上也不會燙着,而是那種從腳底暖到全身的溫潤熱度。
挖煙道的時候,郭師傅的徒弟挖到一半停了手,說底下有一段老樹根橫着,挖不過去。
若若走過來看了看,讓他在樹根旁邊繞個小彎,但拐彎的角度不能太急,要保證煙氣能順暢通過。
徒弟照做了,挖出來的煙道彎得恰到好處,連郭師傅都忍不住誇了句“你小子今天開竅了”。徒弟撓撓頭說不是他開竅,是夫人标的尺寸太清楚。
若若不光盯着正院,她把山莊裏每一間要住人的屋子都算了一遍——正房兩間、東西廂房各一間、書房一間、花廳一間,總共六間房的暖氣管線,全都要從同一個竈膛引出去。
這意味着竈膛的大小、煙道的粗細、各房暖氣開關的位置都必須精确計算。
她在花廳的桌上鋪開一張新的圖紙,把六間房的煙道走向畫成一幅完整的管線圖——哪條煙道先走、哪條後走、哪個房間的暖氣可以單獨關掉、哪個房間的暖氣必須常年開着防止煙道凍裂,全都标得明明白白。
她還讓郭師傅在每個房間的地火龍入口處加了一個可調節的鐵片閥門——鐵片推進去擋住煙道,暖氣就關上了;拉出來露出煙道,熱氣就進來了。這樣哪個房間有人住就開哪個房間的暖氣,既省柴火又靈活。
若若也征求了趙長風的意見——畢竟冬天燒柴火的主力是他。
趙長風想了想,往竈房旁邊多搭了一個柴火棚,棚頂用茅草鋪得嚴嚴實實,存了滿滿一棚子的柴火。
他還把竈膛改了,把竈膛的爐箅子換成耐燒的鑄鐵條,又在外側開了個添柴口,不用進竈房就能添柴——這樣半夜竈膛裏的火也不會熄。
若若看他蹲在竈膛前拿火鉗夾着鑄鐵條比劃尺寸,忍不住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拿手指在他鼻尖上點了一下,他鼻梁上立刻多了一道炭灰印子。
趙長風偏頭看着她,眼神裏帶着笑意和幾分無奈,任由她在自己臉上畫花。
山莊的暖氣工程從深秋一直乾到了初冬。最後一間房的煙道蓋板合上那天,郭師傅帶着徒弟們把竈膛點了起來試火。
若若站在院子裏,看着竈房煙囪冒出的第一縷炊煙順着火牆的排煙口袅袅升起,心裏那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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