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抽絲剝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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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喜來拿起那片碎陶片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放回桌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個姓胡的客商,什麽口音?”
“夥計說是江南口音,像揚州、蘇州一帶的。”
“江南——”崔喜來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那咱家給你指條路。京城暗市上專做酒水買賣的,最大的有兩家。城南潘麻子只做散酒,不碰年份酒。城東何老三倒是什麽都沾,但他膽子小,不敢碰贓物。這兩家都吞不下你十八壇年份酒——就算吞了,也不敢在京城銷。所以這批酒,多半不會在京城露面。”
他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咱家在通州碼頭有幾個熟人,專門幫咱家從南邊運茶葉的,在碼頭上待了幾十年。你帶着這片碎陶片去通州碼頭找一個姓蔡的船老大,就說是咱家讓你去的。問問他,最近有沒有人往南邊運過一批酒。”
若若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推到崔喜來面前,裏面是一株百十年份的野山參,另有一壺靈泉水,還有一把鑰匙。
崔喜來打開錦盒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但也不推辭,只是笑着說:“林娘子太客氣了,咱家就喜歡你這點——不空手來,也不空手走。”
若若笑得真誠,“若若早就把公公當自家人,以後就喊崔叔了。等崔叔從宮裏出來,我和長風就把崔叔接到趙家村,給您養老送終。”
“當真?”崔喜來突然熱淚盈眶。
“這是趙家村給崔叔建的房子的鑰匙,随時等着您老回家。”趙長風笑得溫和。
“好好好!你叔領情了!”
從崔喜來的私宅出來,若若靠在車壁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那片碎陶片的邊沿。
從京城到通州,從通州到江南,這條線,她會一步一步追下去。
偷她的酒,就是偷她的心血。動她的東西,就要付出代價。她倒要看看,是誰敢把手伸進她的酒坊裏。
從崔喜來的私宅出來,若若靠在車壁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那片碎陶片的邊沿。
京城的冬夜冷得刺骨,車窗外街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地向後退去,騾車的鐵蹄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趙長風沒有急着趕車,只是讓騾子慢悠悠地走着,側頭看了她一眼。
“在想什麽?”
“在想那個姓胡的客商。”若若把碎陶片翻過來,借着車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了看陶片內壁的酒漬痕跡。
那片酒漬已經乾了,但那股醇厚的陳釀香氣還隐約可聞。
“江南口音,專挑年份酒下手,踩點、配鑰匙、潤門軸、板車接應——這一整套動作,不是一個小偷能辦到的。他的背後一定有人,而且這個人對山河醉的年份酒了如指掌。不但知道這批酒是十三年陳釀,還知道這批酒上個月才入庫,知道庫房的鑰匙平時挂在哪裏,知道後門的門軸多久沒上油了。一個外地來的客商,就算進了庫房看過貨,也不可能把這麽多細節摸得這麽透。”
“你是說,酒坊裏有內鬼?”
“不一定在酒坊裏。”
若若把碎陶片重新包好放進袖中,語氣像是在算賬,每個字都透着冷靜,
“山河醉的年份酒都是從趙家村運過來的。從青州到京城的運輸路線、入庫時間、庫房位置、酒壇上的年號标記——知道這些細節的人,除了酒坊的夥計,還有李涵手底下管運輸的人,酒坊那邊經手發貨的人。姓胡的能把這些細節拿捏得恰到好處,一定有人給他透了底。而且這個透底的人,很可能就在我們自己的運輸隊裏。”
趙長風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句:“回去查運輸隊。從上個月開始查,每一個經手過這批酒的人。”
“嗯。”若若點了點頭,把披風往肩上攏了攏。
馬車在冬夜的京城裏緩緩駛過,身後的街市燈火漸漸被夜色吞沒,只有車轅上挂的那盞馬燈,火苗在燈罩裏穩穩地跳着。
回到風若山莊已是深夜。
山莊裏的暖氣燒得正旺,正院堂屋的火牆散發着溫潤的熱度,窗臺上的蘭花在暖氣裏舒展着葉片。
若若坐在書桌前,鋪開紙筆,連夜給趙家村的沈墨寫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幾行字,但每一行都像是一把錘子敲在鐵砧上——讓沈墨把近三個月所有經手過京城線年份酒運輸的人員名單整理出來,從酒坊裝車的夥計到沿途護送的镖師,每一個人的名字、籍貫、近期動向,都要查清楚。
她特別注了一句:重點查江南口音的,尤其是揚州、蘇州一帶的人。
第二天一早,兩人便啓程趕往通州碼頭。
從京城到通州不過大半日的路程,騾車沿着官道一路向東,越靠近碼頭,空氣裏的水腥氣就越重。
運河的支流在冬日的晨光裏泛着灰蒙蒙的水光,岸邊的蘆葦早已枯黃,被北風吹得沙沙作響。
通州碼頭是京畿最大的水陸轉運樞紐,南來北往的貨船在運河上排得密密麻麻,桅杆如林,帆影重重。
岸上扛活的腳夫、吆喝的貨商、算賬的船老大擠成一團,人聲鼎沸,空氣裏混着魚腥味、汗水味和燒炭的煙氣,鬧哄哄的像一口滾開的粥鍋。
若若和趙長風在碼頭邊上找了一個茶攤坐下。
茶攤老板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像是被運河的風刻出來的,一道一道又深又長,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很,透着老江湖的精明。
他正拎着一把大銅壺給客人添水,聽見若若叫了一聲“蔡老伯”,又看見她手裏那片碎陶片,銅壺頓了一下。
“崔公公的人,就是我老蔡的客人。”蔡老伯放下銅壺,把兩人領到碼頭邊上一間堆滿貨箱的小木屋裏。
木屋裏光線昏暗,空氣裏彌漫着桐油和舊木箱的氣味。
他關上門,從貨箱後面摸出兩個乾淨的粗瓷碗,給兩人倒了碗粗茶,這才坐下來,也不繞彎子,
“你們問的那批酒,我讓人打聽了。三天前的半夜,有人在碼頭最東邊的那條舊棧橋上裝了一批貨。那條棧橋是早些年運鹽用的,後來荒廢了,平時沒人走,正好方便做私活。裝貨的船老大叫宋老六,是通州碼頭上有名的夜貓子,專接夜裏的私活,不問來路,不報關卡,只要給足銀子,什麽貨都敢運。他那條船是舊式的平底沙船,吃水淺,跑得快,專走運河的偏道,繞開沿途的關卡。”
“宋老六現在在哪?”趙長風端起茶碗沒喝,又放下了。
“昨晚就離港了,往南邊去了。他那條船裝滿了貨,走的時候吃水線壓得比平時低了将近一尺——十八壇酒加上別的貨,少說兩千來斤。”
蔡老伯放下茶碗,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着幾行地址,字跡潦草但信息量極大,
“這是宋老六沿途交貨的碼頭清單,我讓人從他船上的夥夫嘴裏套出來的。夥夫好酒,灌了半壇子燒刀子就什麽都往外倒了。你們沿着運河往南追,從滄州到德州,從德州到臨清,每到一處就找當地碼頭管事的打聽宋老六卸貨的時間和數量。我老蔡在碼頭上待了半輩子,這幾個碼頭的管事的都欠過我人情,你們報我的名字,他們不敢瞞。”
若若接過紙條看了一眼,目光忽然停住了。她指着清單上的一個地名,擡起頭看着蔡老伯:“臨清。宋老六在臨清卸了幾壇?”
“最多的一批。十二壇。夥夫說接貨的是兩個生面孔,一個瘦高個操着揚州口音,左臉頰有一道刀疤;另一個是個矮墩墩的壯漢,少言寡語,但一聽口音也是江南那邊的。”
蔡老伯壓低聲音,手指在桌上點了點,“那十二壇酒,他們轉頭就送到臨清城外一個私酒作坊去了。那作坊專做換包裝的買賣——把偷來的名酒換個壇子,換個标簽,就當本地酒賣了,誰也查不出來。”
若若握着那張紙條,手指微微收緊。姓胡的、刀疤臉、矮壯漢、宋老六、私酒作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地串起來,就像一條河裏的暗礁,露出水面的只是冰山一角,底下還藏着更深的暗流。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推到蔡老伯面前,裏面是一株五十年份的野山參:“蔡老伯,這點心意不成敬意。崔公公那邊,我也會親自去謝。碼頭上的事,還得繼續勞您盯着——要是宋老六的船回來,務必把他扣住。他這條線是我們撬開整個銷贓鏈的關鍵。”
“林娘子放心。”蔡老伯也不推辭,接過錦盒放在貨箱後面,“我這把老骨頭在碼頭上還能鎮得住場子。”
從通州碼頭出來,若若和趙長風沿着運河一路往南追。
每到一個碼頭,就拿着蔡老伯給的清單找當地管事的打聽——滄州、德州、臨清,一站一站地查,一站一站地核對。
滄州碼頭的管事老孫告訴他們,宋老六的船在滄州卸了兩壇酒,接貨的是個姓吳的私酒販子,當場付了現銀,用的是碎銀子,不像正經買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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